霍从连的情绪很少会有大的起伏，即使有，也极少把情绪的波动表现在脸上。
但在看完这封情书以后，霍从连稳定的情绪早就离家出走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良久，才终于平静下来。
当天晚上，霍从连回家照例看到许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门开以后，许福便起身像往常一样询问是否需要帮他拿书包。
——自从许福决心要修复霍从连的关系以后，许福雷打不动地坐在客厅里等他，有时是准备水果零食，有时是帮忙提书包，有时若是掐上点，还能在霍从连掏出钥匙之前打开门。
霍从连通常都在无视他。
这一次许福也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谁料霍从连竟然看了他一眼，把身上的书包丢到许福身上。
许福：“！”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才意识这个讯号是什么。
许福像只快乐小狗，殷勤地跟在霍从连后面，他不能说话，手上抱着霍从连的书包也不能打手语，只能用眼神和表情表达快乐。
霍从连看着许福亮晶晶的眼睛，莫名有些心悸。
弟弟太爱他了怎么办。
一路跟着霍从连来到房间，许福放下霍从连的书包局促地站在书桌旁边，打着手语问道：”哥哥，你看到我的信了吗？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霍从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打开书包，在许福的目光下拿出那封信。
见到自己的信被霍从连捏在手上，许福脸色红扑扑的。
他兴奋地在心里感慨着互联网的伟大，他的道歉信终于起作用了。
霍从连看着许福的脸一寸一寸地红透，俨然一副害羞的模样，原本还想直接斥责许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实在是不忍心打击许福。
霍从连头疼得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委婉点吧。
“我看了你的信，写得很，咳，情真意切。”
霍从连一边说，一边看许福的反应，后者满脸期待，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亮晶晶地装满了他。似乎他的眼睛长那么大就是为了能把霍从连整个人装进去似的。
霍从连稍微别开眼睛，继续道：“在你这个年纪，有这样的情感很正常。”十五六岁的男生，情窦初开很正常，自己又是许福最亲近的人，喜欢上他倒是也可以理解。
许福点头附和。对的，弟弟对哥哥的喜欢和崇拜确实很正常。
“不过，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后会认识更多的人，慢慢地也会将这份情感淡化。”等到许福长大后，也会喜欢上别人，到时候自然会意识到这是一份畸形的爱恋。
霍从连想到这时，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许福表示赞同。对的，等长大独立以后，自然不会再过度黏着哥哥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霍从连没有在许福的脸上找到半分坑距，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许福笃定严肃地点头。
懂的懂的。兄弟之间需要适当保持距离。
看到许福这么顺从，霍从连本该感到欣慰的，但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不是“特别喜欢”他么？怎么放弃得那么轻易，一点都不带挽留的。
霍从连的语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既然懂了，那就出去吧。”
许福敏锐地察觉到霍从连语气的变化，立刻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对了，霍从连到现在也没有正式说是否原谅他。
许福刚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见许福没有立刻顺从听他的话，霍从连心里似是有些不平。
这回又不顺从他了，刚刚怎么那么听他的话，一丁点反驳都没有。
尽管心里颇有微词，但是霍从连表面确是一贯的冷脸：“还留在这？”
许福打着手语问道：“那，你是原谅我了吗？”
霍从连：“……”
“嗯。”
许福最后是笑着走回房间的，路过床边还兴奋地倒在床上滚了一圈。
滚累了又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周围是一片黑暗。
人总是在感到极致的快乐和幸福时，会突然感到哀伤和不安。
许福现在就处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安当中，刚刚一直沉浸在霍从连重新搭理他的喜悦中，霍从连的话从许福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后终于重新回到许福的脑子里。
那句“慢慢地也会将这份情感淡化”在脑子里兜兜转转，然后落下来。
许福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这句话，直到被子里的氧气逐渐耗尽，他才又重新从被子里钻出来。
霍从连说的是亲情，而他萌生的是爱情。
爱情，真的会随时间慢慢淡化吗？
会的，
……吧？
贺婉今天又走出房间了，在霍从思和医生的共同努力下，贺婉意识不清的时间越来越短，每当许福看到贺婉出现在除她房间之外的所有地方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奇怪。
他只见过在房间里的贺婉，时而疯狂的，时而空洞的，时而悲哀的。
原来，当这个女人走出那个阴暗逼仄的房间时，在真正的霍从思的搀扶下，竟然是这般安静而慈爱的。
这才是贺婉作为一个母亲时真正的模样。
他不确定贺婉是否还记得他，是否还记得过去两年里，是他一直陪在他身边做她情绪稳定的药剂。
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霍从思和贺婉的和谐相处，许福下意识转身走开，没想到贺婉竟然先一步看到他。
她像个木偶似的忽然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许福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看着这个熟悉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向他。
“妈？”霍从思在身后拉住了贺婉的手腕，但也只是虚虚握住，贺婉随意一甩就轻松挣脱了。
霍从思感觉贺婉的状态似乎不对，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医生。他站在贺婉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站在贺婉面前的许福确是一清二楚。
每走一步，贺婉脸上原来的宁静就少一分，等来到许福面前时，脸上早已满是狰狞。
许福下意识往后撤，贺婉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忽然尖叫着抓起许福的双肩。她的指甲很长很尖，隔着一层布料，许福都能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尖锐的疼痛。
“是你！是你！”贺婉尖叫着，“是你在冒充我的思思！”
许福被剧烈摇晃着，他不敢使劲挣脱，害怕伤害到面前的女人，只能被动承受女人的怒火。
“你凭什么？你这个，你这个替代品，要不是你，我的思思，早就回到我身边了，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整栋楼，即使隔音很好，在房间复习功课的霍从连也还是听到了动静。
霍从思见到这个场景，急得满口脏话，他对着手机吼道：”卧槽啊啊，我妈好像又疯了，医生你快来啊！……我来不及和你说了，你赶紧来！”说完立刻前去拉住贺婉。
与此同时，霍从连也从楼上赶到，将被推搡得即将摔倒的许福抱住。
“怎么回事？”
“不知道，妈看到许福突然就这样了。”霍从思双手锢着贺婉，吃力地说道。
贺婉此时还在挣扎，目光死死地盯着许福，喃喃道：“你怎么能骗……都是因为你……害的我都找不到我的思思……替代品！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我的从思……你们都是骗子，骗子！我的思思在外边得多可怜啊……”
霍从思强行将贺婉的脸掰过来，安抚道：“妈，你看看我是谁，我在这呢，你冷静……”
霍从连松开浑身颤抖的许福，拍了拍许福的脑袋：“你先去房间。”
许福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他下意识双手抓住霍从连的手，仿佛这样能得到一丝安心。
然而那边的贺婉又开始大闹起来，霍从连抽回自己的手：”许福，先回房间，我一会再来找你。”
等所有事情安定下来，已经是晚上。
贺婉突然发作的信息早就传给霍付清，在处理完公司事务后，他才姗姗来迟。
“霍夫人应该是受了刺激，她在作出异常举动之前有见到什么吗？”医生安置好贺婉后，向目睹全场的霍从思问道。
霍从思如实说出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
医生：“在之前的观察中，贺夫人似乎对过去的两年浑浑噩噩的状态没有什么印象，现在看来，应该是在逐渐恢复意识，这算是一种好的现象，只是……”
霍付清：“只是什么？”
医生叹了一口气：“剧烈的情绪不利于夫人的恢复，根据刚刚二少的现场描述，许福应该是夫人的刺激源，所以在恢复期中，最好还是不要让许福再接触夫人了。”
霍付清：“这个好办，我会让他不再出现夫人面前的。”
送走以后，霍付清看了看自己的表，冲霍从连道：“从连，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你去提醒许福，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就提着公文包打开门，和蹲在门口的许福来了个面对面。
霍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