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从思找到了。
霍家表面平静,私底下早已风起云涌。还在国外做生意的霍付清连夜赶了回来,但就算坐最快的航班,最迟也要第二天早上。
林思顶着彩色爆炸头,毫无形象地岔开着长腿坐在霍家的沙发上,一脸懵逼地拿着DNA检测报告。
“这报告是真的假的?我真是你弟啊?”林思左看右看,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霍从连有些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一丝从前霍从思的影子的人,良久才回答:“嗯,你原来叫霍从思,两年前因为意外走失,我们一直在找你,但是杳无音讯。”
林思把双手放在后脑勺,舒适地往沙发一趟,毫不在意地说:“我失忆了嘛。”
林思,不对,这个时候应该要叫霍从思了,两年前与父母参加学校的一项爬山亲子活动,贺婉因为身体不适当天没有跟着去,霍付清一路上都在拿着手机打电话,一个没留意,就和霍从思走散了。
谁曾想,当天就发生了巨大的山体滑坡,等到山体稳定下来,霍从思早就不知所踪。所有人,甚至是霍付清都以为霍从思都死在了这一场灾难,但霍从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找到尸体,那就证明霍从思没有死,因此这些年来,霍从连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霍从思。
只是没有想到霍从思原来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耗费多少人力也没有找到的霍从思,兜兜转转竟意外被许福发现了。
据霍从思的描述,他两年前记忆全失,一对老人家发现并收留了他,老人家没有智能的通讯设备,家里连电视都没有,不知道当时红极一时的寻人新闻的主人公正是霍从思。
见到这孩子挂着一个玉坠,上面写着一个“思”字,老爷子姓林,索性就取名叫林思。
当然两个老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发现他们所救的孩子记忆全失后,第一件事做的不是报警,也不是送去医院,而是骗霍从思他本来就是他们的孩子,想得到一个可以给他们养老的孩子。
半年前,两个老人先后去世,临终前才告诉他不是亲生的。
霍从思:“没想到我竟然是个富二代,话说,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霍从思说话没个正形,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
然后发现了躲在楼梯的许福。
“欸?是你?”
霍从连顺着霍从思的视线,也发现了蹲在楼梯里的许福,他整个人隐身到扶手后面,只是稍微把头探出来,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不过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许福?”霍从连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许福,“我是缺你凳子坐吗?”
许福摇摇头,眼睛更红了。
霍从思的声音从后头响起,他很聪明,随便一联想就弄清楚来龙去脉。
霍从思:“是你说的?我给你假号码都能找到我,”霍从思露出痞气的笑:“谢谢你啊,帮我认祖归宗了。”
“真不错,看样子你们好多钱,可以先给我五千吗?”
霍从连皱起眉,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他把许福牵到沙发上:“想听就直接正大光明的听,躲在角落干什么?”
他转身拿出一张卡给霍从思。
霍从思眼睛瞬间亮起来,刚要伸手去拿,霍从连突然把卡收回了,霍从思直接抓了个空。
“你什么意思?”
霍从连:“这张卡里有两万,每个月会打五千进来。”
霍从思惊呆了,愣愣地接下了这张卡,连手都在颤抖。
啊?什么意思?意思是说他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每个月都领五千吗?是尾巴有三个0的千?!
霍从思半晌他结巴道:“你……你不问问我要这五千干嘛吗?”
霍从连淡淡道:“你要用这些钱干什么不用跟我汇报,但你用这些钱做了什么我都能追踪到,一旦被我发现这些钱有什么不正当用途,这张卡就收回。”
霍从思涨红了脸:“谁说是……不正当用途,我就是还钱而已……”
这副神态和两年前的霍从思倒是如出一辙,霍从连终于笑了:“我没说你是不正当用途。还有,我们给你办理了转学,从下周开始,你和许福一起上学。”
“许福?”
许福听到后默默举手。
“为什么你叫许福?你不应该姓霍吗?”
许福僵在原地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霍从思会排斥他吗?会不接受他这么一个“代替品”吗?霍家没什么好留恋的,只是他实在是不想离开霍从连。
短短的几秒许福胡思乱想了很多。
“他是领养的,和你一样,都是我弟弟。”霍从连淡淡回答道。
“哦——我看他跟我长得还蛮像的哈哈哈哈,还以为是亲生的呢。”
霍从连:“不像,好了,已经很晚了,该去休息了。”
“我的房间呢?”
“二楼倒数第二间,自从你走失后,你的房间我们一直没有动过,但是会定期打扫。明天需要早点起来,见一见父亲。”
霍从思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从失忆后,浑浑噩噩生活了那么长的穷苦的日子,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他,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他,给他很多钱,给他留住他的房间,还给他办理转学。
……转学就算了。
“等等,我不上学可以吗?”
“不行。”霍从连冷淡拒绝。
——
许福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单词册,正在聚精会神地……发呆。睡不着的时候许福喜欢通过背单词来催眠入睡,但这个方法在今天彻底失效了。
他的脑子变得乱糟糟,总是飞速的闪过一些他预想的、糟糕的片段。
他看到疯疯癫癫的贺婉,也许在看到真正的霍从思的那一刻,会立刻变回原来温柔的样子,她将永远不会记得这两年陪她入睡的“药”。
他看到冷漠无情的霍付清,会露出亲切的神情,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抚摸霍从思的头发。
他看到了那个带领他进入霍家大门的赵管家,又带领着他走出霍家的大门,叹息地说:“许福啊,你走吧,我们不需要你了。”
他看到霍家真正的一家四口开心的团聚,他则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被勒令不准加入。勒令者是霍从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福:“你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
霍从连今天也很难入睡,尽管表面上看着平静,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但终究只是一个17岁的少年,就算在外面掩饰得很好,夜深人静独自相处的时候,他依旧被“他找到他的亲生弟弟”这件事而感到难以言喻的高涨心情,是不可置信,是高兴满足,是如释重负。
乃至于他也有点失眠。
所以当门口传来极其微弱的敲门声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敲门的主人似乎根本不以叫醒他为目的,只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睡,不是真的想打扰他。
“进来。”
门打开,许福穿着宽松的睡衣,犹豫地站在门口。房间内很黑,房间外面走廊的灯光昏暗,映射在许福的侧边的脸和脖子上,反射出细腻的乳白色。
许福的面孔在阴影处,看不出神情。
霍从连打开床头灯,看到许福的眼睛肿了。
哭肿的。
霍从连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坐立在床头,许福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进来。
近距离下,霍从连看清许福脸上的泪痕,他的鼻子和眼眶都是红的,看着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霍从连:“怎么那么爱哭。”许福小心翼翼坐在霍从连的床边,打手语:“我控制不住。”
霍从连没问许福为什么哭,因为许福委屈得实在是太明显——或者说,从许福告诉他可能发现霍从思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人就有点患得患失。
尽管霍从连一而再地强调许福并不是霍从思的替代品,但许福依旧担心自己会因为霍从思的回归而被赶出去。
霍从连在许福的眼尾摩挲了一下,力道并不算轻,许福不自觉躲了一下,但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霍从连,又把脸凑过去了一点。
“说了你是霍家三少爷,我的话可信度那么低吗?”
——你是霍家三少爷,虽然是领养的,但并不代表你是霍家二少爷的替代品。
许福眼眶泛起一点酸涩的热,他又想哭了,眼泪溢出,腐蚀着本就泛红的眼角。
他摇摇头打着手语:“我信。”
“那就别再哭了,很晚了,快回去睡吧。”
许福发出因为哭泣而产生微弱抽泣的声音,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看着许福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后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霍从连内心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记得两年以前,他对这个被领养回来的孩子没有半分欢喜,当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很像霍从思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和可笑。
无论是许福长得像霍从思这个说辞,还是许福这个人本身的存在,都让霍从连感到……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