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利帕什在船上很有口碑,是个做事严谨体格强壮的水手,据说曾做过猎杀大鲸的标枪手,一时间无人敢承担给人鱼喂食的工作。
被船长指派的船员苦着脸不敢拒绝,谁都明白靠近那个生物没有好下场,最重要的是还不能让它受伤,简直跟人和狮子一同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没区别。
这时,修斯从人群中主动站出来,神色诚恳地向船长说道:“史密斯先生,可否容许我说几句话,就几句,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史密斯船长似乎到这时才想起他,鼻腔哼出一道气音,道:“你这滑头的乡下人,是谁那么大胆子为你解开绳索?”
“没有任何人,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修斯上前一步,跪下,用手指依次触碰额头、前胸、左肩、右肩,十字圣号划完,口中清晰地念诵:“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举起胸前十字架,以一种发愿的手势说道:“诸位见证,我在此忏悔,我为自己曾经一时的贪念感到惭愧!一切施加于身的刑罚,皆是我罪有应得!”
“我在此感激,我们米诺菲利尔号伟大的领袖——史密斯先生,他已做出最公正无私的惩罚,然而,刑罚无法抵消我的罪孽,我罪有应得,我问心有愧,那一瞬间的邪念轻易将我蒙蔽、操控,致使我差点做出难以挽回的过错,我深感耻辱!”
“尊敬的史密斯船长,我愿顶替利帕什,承担人鱼喂食者这份职责,若未来的某天,血肉被其吞食,也在所不惜!我必誓守忠诚,永不背离,若有背誓,甘受神罚与众生审判!”
“请您,也恳请米诺菲利尔号的全体水手们,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阿门。”
修斯深深垂下头,双掌合十。
一时间四周寂静。
黎明在远方的海面上升起,金色的光芒将世间笼罩。
史密斯船长脸上展露出夸张的笑,他将修斯扶起,大力拍着修斯的背,声音洪亮:“好小子,勇敢的孩子,今后就由你全部负责吧!耶和华会宽恕你的。”
……
修斯按照规定将舱门反锁。
他将煤油灯放在角落,蜿蜒及地的铁链被绞盘缓缓拉紧,被绑起来的双手随着链条收缩悬至半空。
汲取这次的教训,锁链把人鱼牢牢捆住,动弹不得,任何人进去里面,首先要先将它手臂吊起,以防它再次伤人,并且喂食必须亲自塞到它嘴里。
喂食并不算什么,难的是换水,长期泡在污水里的鱼,如果那条灰色尾巴被污水泡得鳞片掉落,那价格肯定大打折扣。
装载人鱼的木桶用多道铁链与主桅牢牢绑定,在海面行驶的帆船没有一刻是平稳的,她无时无刻都在摇晃,所以还需要定时进去查看人鱼所在的木桶水位情况,以便添水。
角落的灯火光亮仅照耀到人鱼身上一小部分,它的身体更多被隐匿在阴影里。
黑暗中,那双眼瞳亮得惊人。
修斯将鱼分成小块后,端到人鱼面前,银叉递到它嘴边,它扭过头,闭紧双唇。
不饿?还是拒绝人类投喂?
但是他必须亲眼看着人鱼将食物吃进去,船长绝对不会想见到一条因绝食而死的人鱼。
银叉被放在地上,他毫不犹豫靠近,强硬掰开人鱼的嘴,上下两排密集的尖牙,犬齿稍长,但并不夸张,和人类牙齿差不多排列和长度,只是尖利不少。
修斯的手非常用力,一刻不敢放松,毕竟要是被挣脱了,那口尖牙能直接把手指咬断,他将海鱼肉塞进人鱼嘴里,下一刻人鱼毫不犹豫地吐了出来,而且是冲着修斯的方向,腥味极重的海鱼砸在修斯脸上,又掉在脚下。
比那些未开化的生番还野蛮的家伙。
前几天在阳光下的虚弱也许是真的,修斯打量着人鱼的手臂和腰腹,皮肤上大片暗色斑驳,仅靠一盏煤油灯并不能看出那几片大块暗色皮肤是什么颜色的,但可以肯定是晒伤,相对于人鱼来说最严重、甚至会致命的晒伤。
修斯看得一清二楚,他不仅耳朵灵敏,夜视能力也很出色,可以说非常出色,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
然而,人鱼在最初被捕捞上船时,身上多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仅仅几天,竟然已经愈合大半,如果昨晚它没有强行攀爬和大幅度动作的攻击,外伤想必能好得更快。
它知道潜伏,会审时夺度,是个有智慧会思考的生物。
而人鱼也及时抓住等待已久的机会,它耐心潜伏到那一刻,或许之前受伤太重,又或许是此前表现太过温驯,以至于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它只是个脸蛋漂亮的无害海生物。
修斯不解,利帕什每天到固定时间才会去喂食人鱼,为什么偏偏趁大部分人熟睡的晚上,又进去关押人鱼的船舱。
喂食?不可能。
给人鱼换水?更不可能。
人鱼的脸被他钳在手中,修斯盯着那张苍白旖丽的脸,冰冷、潮湿,除了脸像人类,没有一丝鲜活的人气。
被人鱼迷惑?有可能。
具体真相已不得而知,亲历者利帕什已经被裹尸袋投入大海,而唯一的知情者,就是眼前的人鱼。
现在,它似乎心灰意冷了。
抗拒人类靠近,拒绝吃任何食物。
修斯将生鱼吃光,鱼骨残骸被他扔在木桶四周。
他折返回舱门角落,拉动铁链,将人鱼双手放下,然后,提起角落的煤油灯,带着空掉的食桶离开。
门口的两个守卫眼见修斯出来,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随后将目光转向他手中的小桶,瘦高个儿守卫问:“怎么样,喂得顺利吗?”
修斯笑着回应,语气轻松愉快:“那家伙胃口可真大。”
“真是个识时务的家伙。”胖守卫说,“听说之前利帕什都是整个儿扔给那怪物啃的,这次它被绑着手,还得一口一口的喂,是个危险活儿。”
瘦高个儿守卫插嘴,压低声音:“小子,当心你的手指头,可别被那怪物咬断了!这艘船的船长可不会为缺掉的手指多施舍几枚铜币。”
……
它已经三天没有吃食物了。这几天修斯送来的鱼它一口都没碰,离开前他放了一条鱼在他桶里,它也依旧没碰,似乎是嫌死鱼的腐臭味,被它从桶里捞出扔在地上。
说是扔在地上也不对,而是在修斯进门后,还没来得及拧动绞盘锁链把它的手吊起,只是弯腰放煤油灯的间隙,它就径直把海鱼冲着修斯方向扔去。
得亏修斯反应快闪身,也幸亏手腕禁锢的铁链影响到它,鱼擦过他耳边被砸到舱壁,砰的一声巨响,四分五裂地落到脚下。
门外守卫也听到动静,他们没有贸然打开门,而是隔着门有些紧张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小子,还活着吗?”
“一切安好,先生们。差点滑了一跤,撞到墙上,啧,里头可真黑。”
“磕到了?当心点。”
修斯低头凝视地上的死鱼,一条5磅鲣鱼能被砸得如此凄惨,由此可见它的怒气深重,要是真砸中他……
胳膊再次被吊起来。
然而这次,它彻底卸下无害的伪装,怒目冲着修斯呲牙,对人类的敌意暴露无疑。
随着他靠近,人鱼皱了皱鼻子,鼻腔哧了一声,随后眼睛直勾勾地盯上修斯。
与此同时,修斯在这时感到后背伤口的疼痛,是刚才闪身躲避时伤口裂开渗血,人鱼此刻的反常,很可能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吸引到它?
后背的鞭伤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修斯平日尽量避免自己身上出现伤口,一旦伤病出现在海洋上,如同半只脚迈进死神大门。
修斯静静凝视着人鱼脸上鲜活的神情,单看五官,和人类没什么区别,除了过于诡异得漂亮。
伸到面前的叉子照例被它扭头避开,但这次它不同于前几天无动于衷的冷淡,竟然还冲修斯呲牙,然而,在呲牙间隙,修斯直接将鱼肉塞进它嘴里。
不出意外又被吐出来。
修斯取出口枷,口枷是船上木匠赶制的,半截手掌长度、打磨光滑的一根木棍,两端打孔穿上绳子。
给它带口枷简直比在飓风下收帆还困难,佩戴过程中那两排尖牙有好几次险些咬到指尖,当口枷终于牢牢嵌进它齿间,修斯的衣服和头发也已经被水花溅得湿透。
他长呼一口气,抹了把汗湿的额发,抬眼间对上那双剔透的金色瞳孔。
修斯见过很多不同地区的人种,有绿色、蓝色、黑色、棕色的眼瞳,唯独这双眼睛,如同正午映照水面的粼粼波光,是一种无法用具体物品描述、浅淡而锐利的金色。
世间居然会存在如此独特的眼瞳,不,应该惊讶世间竟然真的有人鱼这种生物的存在。
人鱼在此时也安静下来,像是被驯服的野马。修斯有些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它的温顺,他猜测或许是饿了三天,它没有多余力气再反抗。
今天除了喂食,还需要换水。
一切近距离危险性接触都需要由修斯一人完成。
修斯准备先将它从桶里拖出来,然而,肌肤相触的瞬间,它再次挣扎反抗,铁链哗哗作响,守在门口的守卫牢记上次惨烈教训,没有开门,只是在外面敲门询问,听到修斯的回应,他们才继续放心守在门口。
人鱼扑棱起来的劲儿非常大,鱼尾和溅出的水花啪啪啪甩在修斯的胳膊上,好不容易将它拖出来,巨大的尾叶险些将修斯绊倒,修斯不得更用力地抱紧它,皮肤火辣辣地疼,船此时摇摇晃晃,角落的煤油灯也倾倒熄灭了。
人鱼胡乱挣扎,修斯另一只手紧紧掐着它的脖颈,冰凉皮肤与人类滚烫的手掌碰撞。
它知道人类的血是滚烫的,会带来疼痛的。
他知道人鱼的体温是冰冷的,血液是红的。
如此近的距离,修斯发现人鱼耳鳍下位置还有三条裂痕,似乎是……鱼鳃?
他鬼使神差地靠近耳鳍下,仔细打量那三道奇怪的裂痕,又去看另外一边,或许是距离太近,呼吸间鼻息不轻不重的落到人鱼敏感腮腺位置——
人鱼耳鳍突然遭到这样的对待,大幅度地展开,如同哺乳动物炸毛一样,它用力扭过头来,似乎想呲牙冲他哈气,但戴着口枷,没能成功,只能用那双诡异的金色眼睛狠狠瞪修斯。
果然是野兽。修斯默默扭开脸。
怀中的人鱼湿冷沉重,像是抱着一具溺水的尸体,修斯不由得想,它会不会是曾经溺水的乘客变的。
他将人鱼放在一边,另外大木桶里的水需要他一桶一桶提出来再倒出去,再一桶一桶换新的海水到进去,做完这些需要花费很长很长时间。可惜这间船舱位于下方甲板,没有舷窗,不然直接从窗户倒水舀水会更方便。
换完水,修斯解开它的口枷,抬起乏力的胳膊,将一条鱼放到它嘴边。
它撇开头,眉头皱紧,表情鲜明,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它不肯吃,修斯也没再逼迫,把鱼放回角落,他很累了,门外两个守卫离开,新的守卫补替,他们交谈的声音在修斯听来,即使隔着墙也一清二楚,他坐在门后,面前的人鱼沉默地注视着他。
转念一想,相较于水手们的用餐区兼休息舱,关押人鱼的船舱简直像天堂,起码没有密不透风又闷热的臭气,米诺菲利尔号能让人感到轻松的空间很少,这里舒适度可以排第二。
不知不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长时间漂泊在海面,修斯即使再年轻,也容易感到疲惫。
他头向下垂了一下,立马就清醒了。
只是很短暂的一个瞌睡。
他抬起头,就见人鱼趴在木桶边缘,依旧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他。
修斯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心中还未生出的恐惧,而是身体不假思索的本能。
他竟然在人鱼面前睡着了。
见他清醒,它立刻缩回桶里,部分铁链也没入水中。
修斯慢吞吞地切下一片鱼肉,塞进嘴里,他没有嚼,只是让鱼肉滑进喉咙,再滑进肚子。
他痛恨海鱼,但没有更好的食物。
不少出海的水手就是因为吃海鱼而死,但他偏偏吃什么都没事。
他才十六岁,很容易就饥饿的年纪,船员每日的食物份额根本无法填满他的胃。
他端着那盘剩下一半的海鱼,走到木桶边。
手伸进水中,捉住人鱼一条胳膊将其捞出,而人鱼此时也没有攻击他。
“吃掉。”这是他第一次对人鱼说话,声音很轻,语速没有刻意放慢,他并不在乎人鱼是否听清,“我知道你听得懂一些人类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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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知道你听得懂一些人类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