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噩兆(上)

“……可是,我们停在这里这么久,它们却还未出现袭击我们,这……这有点说不通。”

侍卫扫向四周,觉得反常,“这附近没有一只怪物,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更别提陷阱了。除了树和坟墓,剩下的就是那几具尸体。莫非……它们在前面埋了当初村民用来抓野物的铁架,或者挖了什么地坑?”

“兴许是它们原本派了几个‘人’守在这里,但因为‘闵兰’突然出现,人手不足,让它们全都跑过去追人了……这也说得通,毕竟‘闵兰’对那所谓的首领来说极为重要,甚至是当初让‘他’被怪物同化的关键原因。”

另一人猜测道,“再者说,当初它们在战船上重现金海村惨状的时候,只是想要引我们过来,即便它们能猜到我们最终一定会来到屋群或这片坟墓一探究竟,也绝不可能料到我们今日就误打误撞跑到了这里。所以……说不定是我们因祸得福,在它们有所准备前,先一步识破了它们的诡计。”

当他话音落地后,周围又变得静悄悄的。天上的月又被阴云挡住,那几具被挂在树上的尸体随风微晃,远远看上去,像是在半空飘动的阴魂。

身边人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小心行事。”

侍卫转过头,看向远处冲天的黑烟,有些担忧道:“……那片废弃屋群的怪物应该也被大火困住了,不知道大人怎么样了。”

“这段路不算远,一路上又没有怪物。如果赵晟没事的话,很快就能赶过来。”

另一个官员低头看着手里刚收拾好的簿子,像是在看什么定心骨似的,理智地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带着伤者,那群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寻找我们。我们必须趁着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赶快赶路。耽搁越久,大家就越有可能被那群怪物发现。”

“对……没错。”另一人附和道,“我们现在虽然知道得不多,但至少清楚这群怪物并不在这里。现在胡乱猜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接着,他又壮着胆子看了眼那些尸体,道:“……这只是那群鬼东西吓唬我们的把戏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有古怪,我们等回到岛中心再琢磨也不迟。重中之重是,我们必须带着名簿离开这里。”

众人等待着国师的命令。

萧明灿收回手,点点头,“的确,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离开这里。但他说得没错,”她看向之前那个提出猜测的侍卫,道:“那群怪物喜欢模仿和学习我们,说不定已经学会了别人用来捕猎的陷阱,我们要注意脚下和周围。如果身边人不见了,一定要立刻告知。”

众人继续行进。他们尽量远离周围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但仍免不了碰到让人心惊胆战的东西,比如那些明显是人为砸坏的坟碑,比如坟碑后空荡荡洞坑,又或者被从棺材中拽出半截的白骨。

一个千机营的官员不停地搓手取暖,边张望四周,边道:“这里简直就像是……”

这里简直就像是一桩惨绝人寰的命案现场。

每一处血迹都昭示着一场触目惊心的恶行。当官员看到那根本来不及掩埋,匆匆放在一旁的棺材时,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些村民在安葬逝者时,被怪物突然袭击的可怕画面。

而当他们闻到林中那股隐隐约约、始终飘散不去的血腥味时,眼中浮现的是那群怪物从岸边一路拖着他们所熟悉之人的尸体走到这里,就像拖着一块刚屠宰出来的猪肉,尸体随着它们笨拙的脚步磕撞在坟碑上,带倒了早就被掏空的棺材,留下一条血淋淋的痕迹——

风吹得林子唰唰响。

一个官员哆哆嗦嗦地瞟了眼旁边,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在熹微月光下抖来抖去,影子打在树干和棺材上,让那暗红的血迹仿佛被附着了生命,也跟着冤魂哭嚎似的轻颤。他似乎真的听见了惨叫声。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往侍卫那边靠拢,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半截手骨,他吓得险些叫出声,往旁边躲时撞到了另一个官员,他赶忙说了句不好意思,接着就被那人手上的本子吸引了目光。

那人没回话,甚至连被撞后的反应都没有,只是匆匆记录着在这片坟地里看到的一切,想着能不能日后应该能派上些用场。他看着那人本子上简单画出的几具挂在树上的尸体,没了地上那些诡异的洞坑和半陷在土里的不明尸体扰人心神,那些吊尸的位置变得……清晰无比。

“……老潘,”那人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看了眼四周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又仔细看了看那本子上的画,最终还是选择开口:“你觉不觉得那些尸体有点……古怪?”

老潘胆子大,从十来岁的时候开始就跟着干爹在皇城司里晃荡,别人是听诗书经论、聊着学堂八卦长大的,他是听着那些官员谈论命案长大的。后来也“不负众望”,破过两个让人头疼的案子,因此就算听到身边人说这话也不以为意,仍专心画着周围几块保存完整、容易辨识的坟碑作为参照。

他心想这地方古怪的事情多了,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把这事往“鬼魂”、“厉鬼索命”那边靠,但如果不是鬼做的,就没什么好怕的,而那真正危险的怪物又不在这里。这里有的只是一堆死尸。但谨慎起见,他还是说:“怎么了?”

“那些尸体……”

官员左看右看,见身边人都一脸紧绷又颓丧地看向四周,疲惫得如果这里是城里的街上,一定会有路人停下来投点食物给他们,但这附近只有一堆死状凄惨的尸骨,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用双手拍了拍脸,赶紧让自己振作起来,看向四周,继续想着刚刚的事。

“老潘……”

他整理着话,压低了声音说:“你看,虽然咱俩在这之前没打过几次照面,但自从出城之后,咱们就日日夜夜呆在一块,甚至缘分多到连船上休息的屋子都被安排在了一间,后来又碰到了好几次险些丧命的事……就算不是生死之交,咱们也是过命的朋友了,对吧?”

他看着老潘慢慢停下了笔,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想歪了什么,在他又一次凑近时,又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他挠了挠头,再次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周围,见大家都没注意到自己,又说:“我的意思是,你了解我,知道我这人平时虽然胆小了点,但绝对不是那种不经吓,看几具尸体和几个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要死要活崩溃得大喊大叫的人,所以,我没有疯掉,也没有出现幻觉,只是有些疑问……”

“我知道,”老潘这次连本子都缓缓放下了,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官员瞟了眼他本子上刚画好的图,指了指前面远处那几个吊在树上的人,“你不觉得这些尸体摆放的位置很奇怪吗?”

他说:“这附近的树大多都有一两层楼那么高,弯折的树也有不少,这些都可以用来吊尸体……那群怪物就算脑袋里的想法异于常人,应该也知道怎么做最省事这个道理吧?所以按理来说,它们选择吊尸体的树应该会更聚集一点。老潘你想想,”

他说到这,看向附近那几块坟碑上的血迹,道:“一大群怪物拖着一堆尸体跑到这里,给他们打扮成我们的模样,然后就近再给……再给吊上去。但是你看这些尸体……”

老潘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因为是匆匆选来安置尸体的地方,当年的村民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砍掉周围的树,一些逝者就被草草埋在枯树和枯树之间,大概是尸体曾被焚烧过的原因,那几处坟并没有像他们附近那样堆起半人高的坟包,一小捧土堆前只竖着根两臂粗的木棍,上面系着也许是死者遗物的布条。

而那些吊在树上的尸体就分散在这片林中。

他们就像那些被匆匆埋葬的逝者一样,悬在枯树和枯树之中,旁边枯树垂下的树枝戳刺着他们的身体,犹如枯枝交缠。如果今夜的月光再暗一些的话,恐怕他们很难注意到那些人。

“也许……它们并非是一条道上跑过来的,而是从四周分散着过来的,”老潘分析说:“那群怪物和我们不同,我们刚刚爬上山坡就已经累得不行了,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算平缓,但到底不是人走的路,地上堆满了石头和树枝,走一步都硌得脚疼,但是那群怪物不一样,它们不在乎自己的手脚被磨破,不觉得累,也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疼,所以,”

他跨过地上的一截手骨,继续说:“除了断崖之外,对它们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能走的路。那些吊在枯树林里的尸体,说不定对它们而言就是“省时省力”的树。”

“……但是,难道那边对它们来说也是如此吗?”

官员指向左手边的枯树林,那地方再往前走不到三百步,就是断崖,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隐隐听见海水撞击礁石的声音。几具尸体面朝着人群吊在林子里,因为距离太远,再加上树枝挡着,很难看清那些人的面容。

官员头一次觉得在这黑乎乎的夜里逃命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看到他们那被毁得血肉模糊的脸。

他顿了顿,继续想着心里的正事,说:“出了那片枯树丛就是三面断崖,那地方在整座岛的侧面,距离我们的船最远,它们不可能拖着那么沉的尸体跑到那边去。”

老潘这次没再觉得这只是凑巧的“奇怪”事,看了眼他,又看了看左手边那片林子,最后看着手上的本子,陷入了沉思。

“而且,你看这些尸体吊着的朝向各不相同,我有一种感觉,”官员左右看了眼附近那些吊尸,哆哆嗦嗦地凑到他旁边,小声说:“他们就好像……就好像,在那里一直窥视我们一样。”

老潘放缓了脚步,扫向附近。

那些吊在树上的人就像刚从血池里捞上来的一块脏布似的,脚下的一小堆土早已被滴下来的血浸得湿润,散发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而周围的树干几乎都被蹭上了一道血淋淋的红——

萧明灿抬手触向树干。

她用指腹轻轻按压着树干上那道深刻的划痕,听见一旁的檀妄生开口:

“国师听说过留魂谷吗?”

萧明灿微微侧头,放下了手。

“尤其在几年前,”檀妄生说:“那里可是当地人人都知晓的闹鬼之地,关于它的怪奇异闻多到每次去那地方,都能听到当地的酒楼有人聊起这个——有个说法怎么讲来着?别人去涟州是为了赏雪,去淮城是为了喝一杯上好的油茶,而去白石镇,是为了听留魂谷的那些奇事。”

他望着远处山顶上那露出一角的残月,讲故事似的缓缓道:

“其中讲述最多的一个故事便是,有不少商队在途径此地时,都能清晰听到刀剑相撞、士兵嘶吼、战马嘶鸣的声音,甚至有时就连随行马匹也会被惊扰。当时有人以为是边境的蛮子打了过来,又或是山匪袭击,吓得四处躲藏,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四周只有山脊上随风晃动的枯草。”

萧明灿当然知道。那故事在当地上到七八十岁的古稀老人,下到三四岁的幼童全都知晓。每一次有商队在镇中休息时,都会听到当地人嘱咐,在进谷前,一定要朝着山谷的方向磕头拜上一拜,最好再供奉点食物,以求行路平安,因为——

“据说在三百年多前,那里曾是当时的开国将军和敌军交战的地方。”

檀妄生说,“因为当时是阴雨天,再加上地势原因,那场战争打得尤为惨烈,持续了两天两夜都没有停歇。大雨过后,尸体在潮湿的夏日里迅速腐烂,士兵们被困在谷中,在血腥和黏腻的恶臭中作战,杀喊声犹如——”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眼周围的尸体,然后道:“仔细想来,这其实很神奇,不是吗?当那些商人和来往路人看着两边那苍白的石壁,听到忽远忽近的喊杀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当年那些士兵浴血厮杀的场景。而当我们看到这片坟地的尸骨、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时,会想象出当年的村民遭遇怪物袭击的可怕画面。”

萧明灿稍微低头,轻轻捻动指腹,正感受着刚刚那树上剁痕的触感,闻言道:“……从荒村里那些被遗弃的刀具来看,金海村村民手里用来防身的,大都是用来砍柴的柴刀,这种刀大都是刀身长而刃部宽,所以砍树时造成的剁痕往往呈外侧粗糙,内侧深陷且有明显的裂纹,但是……”

她轻轻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那树上另一道相交的剁痕,思索着说:“我记得将军手下的兵用的佩刀大都是环头刀,因为需要适应迅速拔刀和连续挥砍的近距离奇袭,所以这种刀的刀身短而轻,薄刃厚背,在劈向木头时,剁痕往往平整干净,边缘整齐,几乎看不到任何裂纹和翻卷。虽然岛上物资匮乏,做不出当初在北境军营时那样的好刀,但……”

她看向檀妄生,说:“将军也曾在这里和那群怪物交战过吧?”

两人在昏暗里相视,檀妄生恰巧站在没有枯枝遮挡的明处,月光照着那张脸,萧明灿甚至能看到他眼底还带着一点儿无所事事的笑意。而他也完全没有隐瞒的想法,说:

“当然。毕竟这里埋葬了一堆尸体。对于那群鬣狗一样怪物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它们的死亡盛宴,就算多年过去,尸体早都变成了枯骨,它们也会把这当成温馨又舒适的巢穴。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清剿怪物的必经之地。所以,这地方可不止有村民们的尸体……”

他说这话时声音散散慢慢的,还故意留悬念似的拖长了语调。大概是因为被他那“灵机一动”的鬼点子算计过太多次,所以当他就这么吊儿郎当地瞥向旁边枯树里的尸体时,周围的人犹如惊弓之鸟般把目光齐齐转向他,而侍卫已经无声抽刀——

萧明灿觉得,这大概是他又一次恶趣味的得逞:去欣赏一下这些人就像动不动被毒打一顿的狗一样,听到一点摔打声就下意识地蜷起尾巴瑟瑟发抖。

而檀妄生并没有笑,只是看着萧明灿,说:“还有那群怪物的。”

萧明灿说:“……将军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忌惮你吗?”

檀妄生做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萧明灿放下手,说:“因为将军看起来就像是那群怪物。”

檀妄生看着她,好奇地问:“国师也是这么想的吗?”

萧明灿再次看向远处树上另一道相交的剁痕,正要说什么,便听后方传来一阵嘈杂。

“让一让——”

“国师!”一位官员举着个本子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着斜前方的那片林子,道:“国师,那些……那些尸体好像——”

他的话没能说完。

突然登上来发现一件离谱又荒诞的事!!

本来这一章十二月之前就已经写完了,但是一直存成存稿没发出去,我刚刚写完后面的章节爬上来上传才发现!!离谱到我一度以为是jj崩了也没怀疑是自己存成存稿,后来去搜了一下书才发现确确实实没上传

呜呜呜各位久等了 真的很抱歉

事已至此……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帮我存稿的天意呢

十二月快乐!!大家注意保暖!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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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噩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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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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