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阴沉,难得的一日无雨,微风拂过挂满水珠的竹林,声声哗然。
明教的阴阳殿内,易寒淅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她自西落峰而来,刚刚祭拜过司徒承阳。
如今明明大仇得报,可阴霾仍旧笼罩,驱散不止,让人喘不过气。
这诺大的江湖,亲者、仇者,冤冤相报、纷争不止,规矩、道义、纷乱如麻、扑朔迷离。
肆意潇洒仿佛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天之骄子也好,凡夫俗子也罢,在命运面前,都如蚍蜉撼树一般微不足道。
沉思之间,耳后一缕青丝忽地飘起,易寒淅侧过头,一柄飞剑朝她而来。
这柄剑她简直再熟悉不过。
还不待她起身,一个人影忽然拦在她身前,纸扇从下而起,拦住了来人的攻势。
“你疯了!”
司徒枫愤怒地瞪着顾恒。
易寒淅望着他,眼中也是诧异。
“你怎么来了?”
顾恒不紧不慢地收回剑势,看起来十分冷静。
“只许你们闯苍山,不许我来明教?”
司徒枫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若非我有意放行,你根本就到不了这阴阳殿!”
“如此说来,我还得多谢少主了,”顾恒说着顿了顿了,“不对,该称教主了吧?”
“你!”
司徒枫气得双眼猩红,他跃起身来,一扇向顾恒划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顾恒不曾与司徒枫交过手,折扇袭来他反倒收剑回鞘,谁料司徒枫见此并不领情,他闭关归来,功力已然更上一层,折扇飞旋出手,如环镖般转袭而去,顾恒折腰后跃。
“你别太嚣张!“
顾恒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司徒枫竟也功力大涨。
他拔出岷源剑,眼神犀利。
见顾恒没有收手的意思,司徒枫聚气于掌,箭步上前,一招日月分合掌朝他而去。
顾恒利刃出鞘,弓步下压,剑光如雷鸣一般闪出,让司徒枫不得不侧目躲过。
“小心!”
顾恒一剑横扫,司徒枫侧手撑地翻转,躲避的攻势的同时也拉开了与他的差距。
可谁知顾恒并未打算点到即止,他一剑闪身刺来,司徒枫神色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银白色的长剑横空而出,挡在司徒枫身前。
易寒淅直直地看着顾恒,眼神平静,没有歉意,没有怨恨,也没有惊讶。
顾恒眉头微皱,内力聚于剑身将她震退。
易寒淅滑行几步翻身卸力,点地而起,执剑向顾恒刺去。
她一袭白衣飞扬,仿佛一朵绽放的鸢尾,轻盈而明丽。
两把名剑相挡,撞击出叮啷的脆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屋中交错游离,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在斗剑大会的石台之上。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迅猛而急促,不让分毫。
几十招过后,两人又隔剑相视。
彼时的顾恒再无曾经初出茅庐的天真豁然,平添几分沧桑,而易寒淅也不再似冰霜般坚硬寒冷,几番的生死离别让她的心缓缓融化,像一汪春水沉静而有力量。
顾恒似乎是受不了她那样看着他,也或许是受不了心头的波动翻涌,忽然一剑斩去。
易寒淅施展轻功躲闪,却不料被其残余的剑气划伤手臂。
司徒枫扶着易寒淅,两人似乎都未料想到顾恒如今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顾恒眼底涌现出一丝慌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司徒枫却不悦地凝视着顾恒,“你靠着她母亲为救你一命所传授的功力侥幸有此境界,竟还不知羞耻地攻击她!”
顾恒听罢垂下手,背过身去,“你说得对,我配不上这一身内力。”
易寒淅上前一步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忿,想为你师兄报仇。你放心,我敢作敢当。至于那些前尘旧事,权当一场梦,忘了吧。”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低头侧目,话语干净明了,可眉头却微微一蹙。
顾恒心口一痛,他如何忘得掉?
“如今整个江湖都知晓你与明教少主夜闯苍山、杀害武林盟主,现下不止是我,是整个武林都以此为由要讨伐你们!”
易寒淅声音平淡:“他们要要打要杀我都认,你要加入他们,我也无可指摘。”
“你认有什么用?他们要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命!是整个明教!”
司徒枫听罢面色一变,冷冷道:“那些衣冠楚楚的伪君子,一口一句仁义道德,背地里满是阴谋和盘算。”
易寒淅也听明白了,那些人是以此为借口,想要趁机收服整个明教。
“我父亲虽然离世,可我明教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若是敢来,我定要他们有来无回!”司徒枫说着看向顾恒,“你也一样。”
顾恒冷哼一声,收剑转身。
“等等!”易寒淅叫住了他,“你今天来,是专程告诉我们这些的?”
顾恒顿了顿,没有回头。
“多谢。”
“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说罢施展轻功,如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司徒枫脸上浮出一抹苦笑,“我平生没几个朋友,他顾恒算一个,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兵戎相见。”
易寒淅站在他身后,神色有些落寞。
“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洛河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必须要亲眼看见他死在我面前。”
易寒淅望向他,眉头微蹙,“你不怨我吗?”
“怨你什么?”
“我的母亲……”
司徒枫低头笑了笑,“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唯一怨的,只有我的父亲。可是现在,他再也没办法补偿我了。”
自明教回来后,顾恒昼夜难眠。
他虽已成为苍山掌门,可依旧住在北峰的小院里。
唯有身在此处,他才会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他闭着眼,脑中昏昏沉沉,眼前恍惚浮现出一个影子。
窗外风雨潇潇,屋内的人缓缓转身,一半的脸和身体在惊雷的闪光下显得煞白。
那个人正是易寒淅。
正当顾恒瞪大了眼睛,而此时她忽然举剑飞身向他刺来。
鲜红的血飞溅而出,顾恒低下头,银白的剑身停在他心口一寸的位置,他执剑的手颤抖个不停,而岷源剑正插在她的腹部,穿透了她的身躯。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易寒淅却对着他笑。
不要!
他忽然惊醒。
窗外又下起了雨,电光闪过,然后雷鸣接踵而至。
顾恒浑身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还好,还好,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顾恒躺在床上,伴着雨声思绪万千。
天亮之后,他又要做回那个背负整个苍山命运的掌门。
为了弟子的崇敬、为了前辈的期盼、为了宗门的名誉,他一点都没得选。
明明只是过了一个寒冬,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仿佛套上一个躯壳,他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要满足所有人期望的角色,却唯独无法满足自己。
当年在雪山上,楚湄前辈曾问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他那时还不知这个问题的意义。
如今再问,他却更加迷茫。
他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如果选了一样就会失去另一样,他到底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