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重,骤雨不歇。
阴沉的雨雾映照出山脉朦胧的轮廓,幽蓝灰青的天地之间暗流涌动。
易寒淅拉着司徒枫穿梭在湿漉漉的树林中,意图避开围追而来的苍山弟子。
如果只有她一人,那么凭借她天下无双的轻功在被包围前逃脱丝毫不成问题,可带上了司徒枫,便显得有些棘手了。
几天前,当她查出酒中的眠花散时,便确信了洛河便是凶手,整个苍山除了他,没人与千羽宗有勾结,更没人能让师傅毫无防备地饮下那杯酒。
知道真相后的易寒淅再也等不及,她一把拿起雪竹松便往苍山赶。
可刚走至门口,消沉多日的司徒枫竟突然出现。
他站在雨里,血衣格外鲜红。
易寒淅看了他一眼,眼眸低垂,正欲离开,司徒枫却一步跨至她的身前。
两人左挪右挡,僵持不下。
望着他洞悉一切的脸,易寒淅偏过头,冷冷道:“让开。”
“苍山派虽实力平平,可你要单枪匹马地进出又谈何容易?”
“这是我的事。”
其实凭借她对苍山的熟悉和冠绝天下的飞鸿踏雪,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和离开并非难事,难的是要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杀死那个人。
司徒枫看着她倔强离去的背影,几步行至她的身旁,与她并肩同行。
易寒淅看向他,停下脚步,她正欲开口,便听他道:“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你有放不下的仇恨,我也一样。”
他明白她难以控制的冲动,她也明白他拐弯抹角的关心。
易寒淅不再开口拒绝,带着他沿小路一同潜入苍山主峰。
一个夺师之恨,一个杀父之仇,手起剑落,血债血偿。
大仇得报之后,她的心依旧如同冰封千里的湖,珍视的人一个个离她远去,却没有丝毫办法挽回。
即便是仇人的血,也止不住这场连绵不绝的阴郁的雨。
当她再次与顾恒相望的那一瞬间,那封闭已久的心还是暗自泛起了波澜。
易寒淅疾驰在山林之中,对于早已习惯孤独的人来说,她已经不再期待他的陪伴。
天地如同水墨一般黯然失色,滴滴答答的雨落个不停,一片肃杀之景。
两人拖着湿透的鞋袜向上攀登,眼前潇潇细雨之隙,一个个朦胧的人影渐渐靠近,他们手执长剑,撑伞立在雨中,像是一堵白白的长墙。
白衣少年之间,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她手执一柄红缨剑,英气的眉眼之中止不住地悲愤与杀气。
易寒淅与司徒枫在雨中站定。
柳艳晴猩红的双眼瞪着易寒淅,放下伞来,雨水瞬间将她吞没。
“苍山弟子听令,为师兄报仇!”
顺着脸颊落下的雨水挡不住她的仇恨雨决心,她的话音落下,众弟子皆抛伞提剑,直指两位不速之客。
易寒淅上前一步,青亮的眼眸平静依旧,她望着咬牙颤抖的柳艳晴,淡淡道:“让开吧,你们拦不住我们的。”
“给我杀!”
望着一涌而上白衣弟子,易寒淅眉头微蹙。
司徒枫侧过一步拦在她身旁,血渊剑泛着猩红的光芒,在这褪色的青山绿水中格外刺眼。
作为武林之中人人喊打的魔教的少主,司徒枫还从没亲手杀过人。
可今天却要破戒了。
眼见人潮将他淹没,易寒淅被迫压下心中那股善意与不忍。
她握剑的手一紧,雪竹松如成型的寒冰一般破风而出,一红一蓝两股剑气相互依靠,向外围厮杀。
夜雨绵绵,风啸雷鸣,雨水湿了每个人的衣裳。
原本激昂的斗志在身边的人不断倒下之后变得更加高涨,夹杂着恨意的长剑气势汹汹地向两人袭来,血液混着雨水流淌在泥土和石阶之上,仿佛血流成河。
闭关多月的司徒枫功力大增,可他却执意带上那把多年来都不愿握的剑,强悍的内力配上尚未驾驭的武器,在众多攻势之下稍显笨拙。
柳艳晴看准了他转身的空隙,提剑突刺而上。
就在他转身看到那刺向自己的近在咫尺的剑尖时,一股冷冽的剑气闪过,易寒淅执剑挡在他的身前。
还不待柳艳晴反应,易寒淅聚气于剑身,双手一翻便将柳艳晴震退数米,呕出一口鲜血。
为首的人倒在地上,一旁的弟子终于停下攻势,围在柳艳晴身边将她扶坐起来。
易寒淅瞥了她一眼,便趁机带着司徒枫飞跃离去。
柳艳晴看了看周围倒下的苍山弟子,又恨意满腔地抬头望着两人扬长而去的方向。
“我苍山与明教,从此不共戴天!”
金黄的阳光撕开厚重的云层,黎明之前,易寒淅与司徒枫厮杀出重围,骑上快马向明教而去。
大仇得报的两人回到明教,却没有半分欣喜。
司徒枫注意到她冷冽的面容不时流露几分惆怅,他一只未问,却又一直想说。
“你心里,是在担心顾恒吗?”
易寒淅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目低垂,“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不会强求他。”
听到她的回答,司徒枫轻叹了口气,“我们杀了他的师兄,如果有一天,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能放得下吗?”
“如果命运如此,我坦然接受。”
她转过头来,微微笑道:“谢谢你。”
司徒枫一怔,复又摇了摇头。
恨意源远流长,谁也不愿意放下,永无绝期。
如今太阳升起,阴雨却未曾散去。
“现在还剩钟铭心。”
司徒枫听罢冷笑道:“她自以为坐收渔翁之利,殊不知想要她坠落的人星罗棋布。”
易寒淅望向远方。
殷州武英殿上,钟铭心收到了洛河遇刺身亡的消息。
她捏紧手中的信纸,咬牙切齿,“废物!”
她话音刚落,昏暗的大殿忽然闯入一抹刺眼的强光,在青衣卫的引领下,华山掌门徐承恩信步而入。
他一边走一边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钟铭心脸色阴沉。
“你来做什么?”
徐承恩哼笑一声,“你我皆为六宗掌门,这武英殿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钟铭心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我有武林盟主的手令,替他代掌武英殿,徐掌门何必明知故问。”
听到她的话,徐承恩反而不恼了,挥袖坐在殿下,端起一杯茶来,徐徐道:“说到这武林盟主,钟宗主还不知道吧?苍山已将他离世的噩耗昭告武林,您那份手令,怕是废纸一张了。”他说着眉头一皱,“哎呀,这茶放了多久了?怎么一股霉味儿呢。”
“哼,”钟铭心冷笑一声,“他死了又如何?只要新盟主未立,这份手令就依旧有用,武英殿依旧是我做主!徐掌门想喝茶,还是回你的华山去吧!”
徐承恩笑着放下茶杯,侧过身来笑眼盈盈对她道,“徐某光明磊落,华山上下一心,倒是不急着回去,反倒是钟宗主您,恐怕得先放下前盟主交给您的重任,赶回去一趟。”
钟铭心脸色不佳,“什么意思?”
徐承恩哈哈大笑,“钟铭心啊钟铭心,你都多久没出去过了?难道没人告诉你吗?你的师兄周厉亲自揭发你当年为了夺权欺师灭祖的罪过,眼下武林上下都传遍了,比前盟主过世的消息还要震耳欲聋啊!你那衷心的下属一知道这消息便立马推翻了你的位置,昭告武林要另立宗主,还扬言要给老宗主报仇呢!”
钟铭心拍桌而起,“胡说八道!”
“哟哟哟,这都是外头传出来的,钟宗主可千万别恼羞成怒啊。”徐承恩笑道,“不过流言嘛,不足为惧,倒是你们千羽宗内部的事情,钟宗主可得整顿清楚,不然咱们中原武盟也不知该认哪位为宗主。”
钟铭心胸口的怒火翻涌起伏,她狠狠地攥紧拳头,心中恨道:“浅夜流莺,你们竟敢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