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潇潇:“只不过一枚普通玉佩,张公子这么问是何意?”
她故作不解,虽然她本来就是。
张韵的身影挡着刺眼灼热的光,潇潇只好逆着光看面前人。
良久,青年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一下。如果对于姑娘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东西,那又如何能够因为我的喜欢而割舍呢?”
哦豁,还真喜欢啊。这么直白?
阳潇潇依旧微笑:“没关系。”
张韵却“惭愧”地道:“即使是枚普通玉佩,也是姑娘当初花钱买的,如此轻易送予我,岂不是要让阳姑娘破费。这样的事,韵无论如何都不好接受。”
只口不提以钱易物的可能性。
小乙听着端方公子如此善解人意的话简直要感动得哭了,也及时地附和起来。
【宿主,他说的对!】
对?半个字都不对。
玉佩是捡的,张韵不知道就罢了,如此成色不显,他竟然会觉得送人破费。是在讽刺她吗?
潇潇眉间微扬,完全不能开口让小乙闭嘴,当然也不能回讽张韵。她只是觉得内心犯疑:这人好奇心昭然若揭,偏生又无意将东西据为己有,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韵:“阳姑娘很喜欢金色吗?”
“嗯?”又开始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交流。阳潇潇错神说了句还好。
对于不知所以然的问题,她的回答永远都是还好或者尚可。
张韵道:“我以为阳姑娘选了鎏金色的玉佩绳是因为喜欢亮色。其实……”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很小。
两人身侧,镖师们牵着马匹涌出来。
某种浅淡的来自衣裳的气息被偶尔的风裹挟,吹到潇潇鼻间,她又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潇潇好像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联想到剑兰。
是气味带来的印象。
光色发白发烫,张韵眨眼,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着人将带来的唯一一个书箱搬到最靠前的马车中,然后深深看了眼阳潇潇,便转身走到第一辆车上。
见状,阳潇潇难得的低眉抵住双眼,直接定在原地。
第一辆马车并不是红丝木的马车,只是一个不起眼朴实无华的马车。嗯。
原来不是装杂物的马车,是载他的马车啊。
“阳姑娘,我们夫人还在车中等您。”侍从依旧等待在旁边,小声地提醒。
潇潇这回无话可说,深吸口气,几步走到第二个马车旁边,同时暗自茫然。
有种清晰而诡异的直觉在她脑海中越放越大:这一切就好像是楚河汉界,这次保镖,她所负责的事看似是谁为了谁的安排,但好像安排之后就尘归尘土归土,泾渭分明了。
就像是说,这侍从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他们夫人等着她,然后张韵也不带过问、视若无睹地走了。而她,就像是办完一桩事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事发地了……
“阳姑娘,你终于来了!”容钰儿仿佛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把掀开窗帘,发出清脆的帘子撞窗的轻响。
潇潇回神,摆出恰如其分的笑容。女子的妆面早就变成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的样式,浅了几层,却总归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看得出来,少女虽说语气活跃,但面上还带着遮不住的倦怠。
“你快上来啊。”容钰儿趴在窗沿儿上歪着头说话,“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阳潇潇:“张夫人,我……”
容钰儿一副无奈的表情抱怨:“还是叫我钰儿吧。我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叫上夫人了呢?”
“夫人莫要胡说。”车内又传来另一道平静的声音。
阳潇潇知趣地停止。
“小宁,我都讲过很多遍了我不爱听这个称呼。”容钰儿将头缩回去,冲着马车内的人说,语气听起来很不满,也有几分沮丧。“你就不要总在这种事上吹毛求疵了……”
待车内重新安静,阳潇潇便隔着帘子提出:“夫人,我想要骑马可以吗?”
她以一种看似是在提要求,而非商量的口吻说。她猜这姑娘就吃这套。
哗啦一下帘子又敞开,少女眼睛微张:“啊?你……你不想坐到车上来吗?骑马很不舒服的,而且我们这次路途遥远。”
阳潇潇顺口胡诹:“我晕车,就像夫人晕船一样。”
闻此,容钰儿莹润的唇微微张开,杏眼透露怔然:“那……我有药。治疗晕船的药,我随身带着了,好几包呢,就是不知道晕车的人能不能服用……”
她倒是轻易信了。
“夫人的药还是好好留着吧,以备不时之需。无需为我浪费。”阳潇潇浅笑,“我在外面骑马吹着风就没有事了,夫人不用担心。”
容钰儿:“那要不然你上来,我给你一直开着车帘呢?晕船需要风,晕车也需要风。”
那个名唤小宁的侍女似乎又低声说了话,阳潇潇没听清楚。她只是没料到这姑娘竟然如此坚持,倒像对骑马很畏惧,连着也替她觉得不方便。
阳潇潇:“不必麻烦您了。我说晕车也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潇潇措辞微顿,话音努力往张韵身上靠:“张公子将夫人托付给在下,就是为了让在下行保护之职。车内视野有限,无法及时发觉周围的危险,在外面能好些。”
说罢,也就低头,兀自去取缰绳和马匹。
潇潇心中想,再不找马,等会儿都出发了,到那时她才真是求骑无门。正中容钰儿所言,长途跋涉,让她坐马车才是堪比折磨。
她走开,徒留马车上的人执着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剑穗的结堆在肩头,已经秃了,显得摇摇欲坠。长剑斜挎,一跳一跳地像是磨人的扁担。
容钰儿眉间纠结。
“小宁,你说刚才张韵站在那里那么久,他跟阳姑娘说了什么,真的是嘱托她要保护好我吗。”
容钰儿还想再探头,奈何身侧人早将帘子强硬地扣上,绢丝瞬间严丝合缝贴在马车内壁上。
少女的喃喃变成一片坑洼不平的浅叹。
精致的侧塌上摆放着她早预备送出去的抱枕,软绵绵的缝着兰草花样,里面装了上乘的香薰,嗅着有淡淡的清香。这是她昨日派侍卫到镇上的小店里花了十五两买来的。
他会收下吗?就像昨日的羹汤一样。
万一那个安侍从又在外面阻挠她怎么办,她的脸面往哪搁,别人又该如何揣度她和张韵的关系。
莫名的,她又想起片刻前掀帘望见的场景。
“张韵这人穿紫衣当真是显得……顺眼多了,都怪他以前穿的次数太少。”她最后憋出一句,再也不讲话了。
…………
马车上。
张韵早登上了马车,衣摆聚在简陋的漆木厢车中,银冠玉带,矜贵如琢,却明显与这萧索狭隘的空间格格不入。
“公子,真是委屈您了。”元宵一派不甚称心的神色。
其实他们离了水道乘的就是这辆马车,但当时毕竟路途不遥,再加上他们是在各大镖局辗转打听,也不着急赶路。可现在便不同了,他们从镖局再行,西泠山大致方位已经被探得明白。
那可是很遥远的地方,没个七八日都赶不到。
他当然派人将马车收拾了好几遍,说是将内里整理得纤尘不染都不为过,但那也说不上好。
早准备出来的缠丝玉抱枕,以及塌垫与茶几,甚至是殿下最惯用的那套琉璃青光盏都被有序摆放出来,可他就是觉得不满意。
张韵:“马车颠簸,无论豪华还是简陋都做不到如履平地。”他低着眼睫,半晌道,“更何况,骑马的人比坐车的人更累。同他们比,这已经很好了。”
元宵抿唇,望着自家公子已将琴袋卷好,把琴托起来,一手斜撑住琴身,另一只手熟练地折起绢巾拂拭琴弦。
弦与布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弹在棉花里闷闷的。
元宵低头,担心殿下是又想起了先太子殿下。只好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还有一事,是有关公子昨日吩咐我寄出去的信件。”
张韵:“嗯,出什么事了吗。”
元宵说:“清晨派人送信时碰上了顾晖。顾晖说他恰好也有两封信件想要寄回上京,便提出可以帮公子将信一并寄出去,也省得浪费公子人手——”
窗外忽然响起敲窗声,元宵止住话音翻开帘子。
一张圆脸映入眼帘,赫然是先前奉命请阳潇潇赴宴的扈从,夏榴。
“怎么了?”元宵低声问。
夏榴仰头笑着向公子请安,道:“殿……公子,高曼镖头让属下来问问公子,是否可以启程了。”
在元宵警示的眼神下,夏榴紧急咽下呼之欲出的“殿下”两个字,然后瘪瘪嘴。
张韵轻笑:“走吧,已经耽误很久了。再不走,都要留下来吃午膳了。”
夏榴得到准信,直接跑到前面去。
元宵将帘子重新搭在马车旁的扣上,径直道:“公子当初还不如派夏榴回蓁州,左右证据齐全,那边接应的人也早就安排妥当。”
元宵叹气:“真不知道他怎么天天那么欢脱。”
殿下身边的近卫照理是叶映诺、夏榴,还有百里晗。只是大前年殿下溜到封地蓁州办事,偏赶上些情况,百里晗便被留下来帮衬他们的人。本以为是一时之策,谁成想这一呆竟是以年计数。百里晗来信说蓁州当地的方言他都学得**不离十了,何时可以回京。
殿下便亲笔写信宽慰这个劳碌的家伙。
百里晗就又被打了鸡血,继续兢兢业业,忙得脚不沾地。可惜此次蓁州地方官又联合当地地头蛇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殿下只好派了叶映诺再去送份大礼。这样一来就剩下夏榴在身边。
闻言,张韵指尖的动作未停,心里却道日日苦大仇深可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