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梅开二度

顾娘子听了质问,将视线凝在阳智静身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暗流在沉默中涌动着。她的视线灼热得烫人。

阳智静很想就这么掀帘而去。

他在想:他在颍村埋下的眼线是怎么暴露的呢?还有,越娘她怎么敢用装死这么疯狂的办法逼他现身呢?她太自信了,可是偏偏她赌对了,她在逼他给她一个解释。

阳智静袖中拳头攥紧。

其实,他当初就应该知道的:一个因为救命之恩就敢以身相许,还因此与未婚夫和家族决裂的女子,应该是有多大的魄力。他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了,他明明已经有……阳智静终于松开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

他们没有办法一拍两散,因为他们有了潇潇。如果是一个男孩儿就好了,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带着他,回到明阳宗,认祖归宗。可惜了,还是个女孩儿。一个女孩子,就不会有那个必要,她就应该好好跟着她阿娘。日后像一个寻常女子一样,在村子里,嫁一个寻常人家。

这样就很好了。

而他,只需要在一些重要的关键的时刻出现,短暂的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

反正,他们只知道他姓“杨”。反正,没有人知道——他是明阳宗的掌门,阳智静。

一盏茶的功夫。无数冗杂的、往常很少想起的念头,都在阳大掌门的心中升起。

立在旁边的阳潇潇垂着眼睫,懒得做声。

她又有点儿困了,大概是因为灵魂与躯壳的不磨合导致。刚才能在半睡半醒中起来埋伏阳智静已经很勉力。

索性眼下他们的对白,根本无需她出声。

“静郎,你又想错了!”

哗然的喊声被拔高了音调。

阳潇潇迷糊地听着这句奇怪的开头,眼睛睁大些。她和阳智静不约而同地拧起眉。

顾娘子却完全不理会他们的惊愕,自顾自抿着唇角,光影错落中,一张白玉面孔上明晃晃带了几分得意和畅快。

她用了气音将话续下去:“静郎放心,你这么千辛万苦地回了家,我绝对不会让你白来一趟的。你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结果,我知道。”

“所以,今天,我来成全你。”

话音刚落地,一瞬间的光影,只见她以极快的速度俯下身,从枕头旁边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扔了红塞,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腕,欲将小瓶里的东西往嘴巴里灌。

这一连串的行为,决绝得简直令人发指。

潇潇从顾娘子那句“又想错了”开始,就已经怀疑是哪里要出问题,于是不动声色向前挪了几步,一路上一直盯住她的神态和动作。

在看见她猝然间捡起瓷瓶、拆开瓶塞那一刻,潇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还有这种自寻死路的?

简直就是一个没事硬找事的,疯、子!

有命,还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阳潇潇猛然间凌空掷出了腰间的剪刀。

剪刀在空中打了个璇,微微敞开了锋利的侧刃,然后擦着顾娘子的胳膊落了下去。

“咣当——”

不知道是剪刀跌落的声音,还是那个装着毒药的瓷瓶落地的声音。

只瞧见鲜红的血顷刻间浸透了顾娘子素色的衣袖,一滴一滴挂满了胳膊,滴落在床前的粉色轻纱上面。

几步之遥的阳智静也断然未曾料到,不过几息之间,竟发生这般变故。

他不明白:她怎么会觉得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她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飞掷出去的残影夺去了他的全部呼吸,咣当一声打破了他的怔然。

阳智静瞬息间扑到小几前揽住越娘的肩膀,托起她下垂的手腕。

鲜血沾染上了他的衣襟。

怎么……瘦了这么多?

阳智静颤着眼睛,抬起脸看过去,一串深红色的血珠已经从越娘的嘴角渗出来。

这血……

刚才那一刀没拦住她!

轰然一声,阳智静只觉得心中某处角落在顷刻间坍塌,一只手慌乱地探过越娘纤细的脖颈,隔着衣衫就要将怀中人抱起来。

现在天还没大亮,不知道村里大夫醒了没有啊……

大脑一片空白间,阳智静只察觉胸前的衣衫被轻轻地揪住了。他垂下视线,一只染了血的手攥着他的衣裳,指尖苍白的近乎透明。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年前。

在明阳宗西山下的那片小树林里,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他横空出世,从凶悍的劫匪手中抢下一位姑娘,那姑娘也是这样靠在他的怀里,指尖颤抖着攥在他的衣上,沾了血的——只不过,当时,那些血是他身上的。

十六年后,又是这么一个场景。

泪水在悄然间划落。

“你……你不必……不必想着……救我。”顾越娘颤着手指,低声说道,“这是……是剧毒,沾了……沾了唇就是必死……”

闻言,阳智静迈出去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这回,我可没……没骗你”,越娘很是费力地笑出了声,这一个动作竟然扯得她的五脏六腑剧痛无比。

“越娘,你何必这么狠心?就算是狠心,你也应该是冲我来。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阳智静轻轻抱着她的肩,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敢看她的脸。

揽在肩膀的手大概在颤抖,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他要失去她了,他想。

“这么多年,我总让你等我。是我负了你,我……不值得你的顾虑。可是,你就一点也不考虑潇潇吗?”

“她年纪还小,她不能失去她的母亲……”

越娘只感觉外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头顶的人好像颤着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些什么。他好像提到了潇潇。

他还知道潇潇……

如果可以的话,顾越娘简直想指着他的眼睛,冲他冷笑几声。颍村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办过一场像样的婚仪,从来没有真正的结发……原先她以为是他不愿,后来……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后悔跟着他。

人不能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

毕竟当初,是她自己不想嫁给一个跛子。她当初的未婚夫可是一个瘸腿的!

可这么多年了,无论当初各自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她和静郎终究做了这许多年的夫妻,他竟然还是不明白她。

他如今责怪她不念及潇潇。

可是凭什么呢?

她凭什么总要考虑别人,即使那个“别人”是她的骨血。如果什么事她都要考虑,多年前,她的归宿,决然不会是眼前这个人。

什么事是能做的,什么事是不能做的?他就喜欢拿这种话来压她!一字一句的独白在她的心中这样流出来,就刻在她的心头,血淋淋的。

顾越娘感觉浑身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流失。

时间不多了,即使今天她没有服食生石散,她的身体也熬不了太久了。

有一点,阳智静说的其实是对的。

她就是在逼他。

她就是要利用他的愧疚来逼他。

在他能够现身的时候,她要逼他——不是逼他给一个没甚么用的解释,而是逼他把潇潇带回去,带到他的宗门里。

她知道,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潇潇一直都是一个很努力很刻苦,也很有天分的孩子。潇潇不应该止步于此,止步于她的身边,她在剑术上应该有更大的造诣。她应该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到了年纪,就想着嫁人、生子。这条路一点也不自在,到了最后甚至会让人面目全非。

她不能像她一样。

这太煎熬了。

晶莹的泪水混着深红色的血,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流淌而下,让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坐在身边的阳潇潇也不由得泪流满面。

哈哈哈哈——顾越娘想笑却只咳出更多的血来。这么看来,她还是挂心她的女儿。即使告诉自己多少遍,她该为了自己好好活着,真到了眼前,她还是不能,她还是不能……

她就是有放心不下的人。

纵然她是迫切地想要反驳阳智静,她也没办法真的违心说,那是假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再自私的人也不能够免俗。想到这里,顾越娘深吸了一口气,耗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攥住阳智静的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开了蜷缩在一起的手指。

然后,在他的手心里。

轻轻的写了一个字。

湿润的触感好像是电流,猛然电击了阳智静的心口。可她写出的那个字,却让他完完全全怔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阳”字。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姓氏?

除了一个姓,她……她还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他是明阳宗的掌门吗?

她知道——知道他原本是有妻子的,知道他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吗?

阳姓很少见的,这个时刻他倒是与之前阳潇潇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霎那间,反手一握怀中女子的手,他没有任由越娘继续写下去,而是神色变化莫测地垂了头望过去。只见越娘微张了嘴,翕动着鲜红欲滴的唇瓣,好像在说什么。

他没有听见她的话音,可是他看得见她指尖划动的痕迹。

最后一丝侥幸都化成了灰烬。

“带潇潇回去。”

带潇潇回去。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正当他睁大了眼睛,还想再仔细看看她的眉目,越娘却不再说话了。

怀中人僵硬着脖颈,转过头来,一双温柔的桃花眼,留恋地停留在身旁的女儿身上。

今天大概是……吓着她……了吧?

从颍山回来之后,她的话怎么这么少呢,倒是一点也不像平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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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有道
连载中酷酷神经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