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时,在南山角的樱园。
白色樱花满地皆是,只香味有些寡淡。
阳潇潇进入正堂的时候,几个人都已经分开落座。除了慕扶婉,其他人她都好久没有见过。
欧阳富春温声招呼她落座;李牧升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不过不像往常那般外露;慕扶婉正端着温热的茶盏,视线不知道落到何处;陈熠两只手撑在膝上,似乎在发呆。
心都散了,这旬会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潇潇微笑着坐下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吧。”欧阳富春说道。
“点卯。五人至。八月望日,为晴日……”
欧阳富春将上首的位置空出来,自己则躬身在下首,边记录边念着八月旬会的前词。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接下来,我们各自按照顺序发言,由我记录在案。”欧阳富春望向慕扶婉,“师妹先请。”
慕扶婉颔首,声音轻得像冬日里冰下流动的水。
“七月既往开始,随银寿老师学习医宗金鉴。至八月初三进展已达十之有三。另外七月廿三至廿七,下乐山随队抵达晋元山采摘赤草补充药库,廿八折返。初二准备祭祀一应务实,初三……参与祭仪,课停一日。初四恢复,至今复习金鉴和脉经进程过半……”
阳潇潇手腕撑在下巴上,状似极为认真的听着,心中暗道,这旬会原来是作此用。不是谈心,不是聊天,只是汇报进度和追踪个人功课情况而已。
“初三前后,还有我们归宗以后至十九日的活动便不必另说了。”待最后一笔落下来,欧阳富春方开口说道。
座中几人包括慕扶婉,闻言神色微滞,顷刻间便清楚,这两段日子里他们不正是做着同样的事情。
欧阳富春依旧扶着衣袖,细润的笔尖蘸了砚台上的墨水。
“牧升你继续跟上。”
李牧升和陈熠没有多言,只是老实地接连将自己的部分明明白白叙述出来。
“潇潇师妹……”
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挑起来,小乙竟能从话中听出叹息的意思。
【宿主,您的师兄喊了您好多遍了。】
“啊。”
阳潇潇沉思是为了从肚子里搜罗出些听起来好听的事迹。可惜也没有什么正常又好听的。
阳潇潇只能说:“练剑。”
只有练剑,搜肠刮肚好像只有这一桩可以记下来的。至于其他的,进度倒是飞速,关键又不能分享。
几个人等了一阵,好像就只有这两个字,面上都有点惊讶。
“阳潇潇,你能有这么勤奋?呵,来明阳宗快半个月,一天从睁开眼睛到上床睡觉,你敢说你就只干这一件事,讲出来谁信呐!”李牧升果不其然率先嗤笑出声。
说罢,却仍不满足,转头向欧阳富春高声,“她若敢说自己这些日子里,除了师父的祭仪外都只在练剑,那我也不好说别的了,师兄你赶紧帮我改掉,干脆也留下两个字练剑吧。”
“搞得好像我们都不务正业似的。”
一番话一气呵成,话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
陈熠轻咳半声。
偏生阳潇潇并不生气,依旧淡声笑:“李师兄,我这人,其实也算努力了。要不然咱们第一次见面,你上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我还能扛得住?我还以为你能明白我呢。”
下马威?
扛得住!
此事他们都没听李牧升提过,慕扶婉与陈熠两双眼迅速扫向李牧升。
一个蹙着眉,另一个则若有所思。
“阳潇潇你——你还好意思提?”李牧升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黑了,陡然间就从位置上跳起来。
他的剑就那么被她划了,当时他以为没事,结果偷偷拿回去,剑身雪白却被烛光映得像朵花似的,就那么废了。
她怎么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
少女面无表情,将剑轻轻叩在几上,像是一阵无言的挑衅。
李牧升见她如此,更是怒气四溢:“好啊!咱们就来比试比试,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长进!”
“师弟,现在旬会还未结束。”欧阳富春视线早已从纸面上移开,无奈地冲最下首的人说道,“潇潇师妹倒是我们几个里最为勤恳坚持的。”
“不过,这么写确实有些简单了,不若再好好想想?每个人至少得写出半页纸来。”
阳潇潇仔细思索。
“师妹,我前夜去找你,你不在。不知道是否是去演武场练剑了?”慕扶婉突然问起来。
阳潇潇恍然:“对啊,这也可以说。”
慕扶婉神色深深望向她。
阳潇潇:“富春师兄您继续记吧。这些日子除了练剑,我去了琉璃廊观赏,去了演武场练剑,去了北山散步,在南山生活,去了永安别筑用膳,在小竹林中吹风……还有到湟水河边放灯。”
还以为是阳潇潇谦虚,没成想,原来真没一件正经的事情。
李牧升又哼哼。
欧阳富春手下不停,很快就帮她扩展出来一堆废话,待写完了,好巧不巧半页纸满了。
欧阳富春:“我只想说一件事。”他没有停笔,眉目平静淡定,“师父过身之后,明师叔找过我,他的意思是让我们自立一脉,不必打散归到北山各部。”
李牧升啊了一声。左右瞅瞅,竟发现大家都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欧阳富春并未过多解释,继续说道:“前几日,三月的祭仪上……明师叔邀请陈师弟挂入其名下。你们也应当知道,我和陈熠都已经拒绝了。无论多委婉,终究是拂了师叔的好意与看重。但是。”
陈熠的头死死垂下去。欧阳富春视线扫过,语气缓和几分。
“但是,我们不能够分开。即使是师叔亲自来要人,只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不情愿,我都会支持你们留下来。一切必须以我们自己的意愿为重。”欧阳富春的声音平稳。
慕扶婉:“师兄……”
阳潇潇挑眉,发觉周围三人明里暗里的动容情绪。
欧阳富春:“话已至此,我今天只想问你们,可否愿意留在南山,可否甘愿留在这新立的一支当中。”
那三人异口同声,没再犹疑。
阳潇潇也点头表示同意。
她无所谓,没有师父坐镇,只有一个对她无可奈何的大师兄坐镇,这不比其他的强多了。
再者,北山对她已经没有价值了,她的发展范围是在山下。
欧阳富春却摇头:“你们先不必急着回答我,听完了再说吧。”他顿了顿,“我的想法是日后到咸息分部去。”
“师兄,你说什么?”李牧升惊呼。
咸息分部。
陈熠也极度错愕,紧紧盯住说话的人。
阳潇潇这头反应许久,才想起咸息分部代表着什么。欧阳富春说出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
慕扶婉依旧是沉默的,面色坚定。
李牧升:“师兄,你为何要离开明阳宗,到……咸息分部去?”
欧阳富春:“牧升,不是现在,是日后。”
李牧升急道:“那你日后为何要离开?”
他害怕师兄是疯了。
他们都清楚,在咸息分部生活终究是不如在明阳宗宗内呆着自在舒坦。而且,上了咸息分部,恐怕终身都无法回来。分部成员也不能再去参加宗青赛或者是闻堰杯赛,因为你的个人不再属于宗门,而是属于咸息总署——欠缺了代表的宗门,自然就没有资格参赛。
欧阳富春懂得他未尽之意。
陈熠:“大师兄,是不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小五。”欧阳富春很快地否认,“这只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放弃宗青赛和闻堰杯赛的,至少,要去参加一届闻堰杯赛吧。”
欧阳富春:“明阳宗……师父已经不在了,以师叔的能力,想来定会带领明阳宗走得更好吧。我没有非得留在宗内的必要,所以去咸息分部也未尝不可。”他的声音透出毋庸置疑的意味,但还带着熟悉的温和,“我意已决,你们不要太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们可以好好想想,不急于这一时。”
陈熠:“师兄,你日后如果离开了明阳宗,那我们怎么办。”
欧阳富春笑道:“一支一脉离了任何一个人都还会存在的。”
陈熠却道:“你刚才还说我们几个人是不能够分开的。”
这个陈熠倒是执着,阳潇潇心中轻笑。
欧阳富春微愣:“到我去分部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大了吗?”
李牧升接着道:“大了又怎么样?我们是师兄弟,你一日是我们大师兄,就永远都是。”
李牧升也很上道了,阳潇潇点头。
欧阳富春想了想:“那我改一下吧,你们随意。”
李牧升连同陈熠最后还是没有给出答案,欧阳富春也乐得见他们难得的慎重。
至于慕扶婉,他冲她勾唇,对方回了他一个温柔的哂笑。
阳潇潇没有作声,一杯茶连着一杯喝,连桌前的茶壶都快空了。
小乙知道她为何不说话,也就跟着自己的宿主一起安安静静的,显得乖巧至极。
这只是插曲,旬会还未就此告结。在欧阳富春念出来最后一句尾词之后,才宣布让各位都散了。
“潇潇,你先等一下。”
陈熠(ooc版):旬会上这么有节目,真的不能挂到别人名下。
李牧升(非ooc版):师弟,你是不是皮痒了?
他们其实很有爱,但是潇潇只会是一个局外人。因为她的师父只有一个人,她的师姐只有一个人。
另外,前面提到过欧阳富春就是这样的性格,别忘了第一次见面李牧升要教训潇,大师兄可是半只脚都收回来了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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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