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从心边拆开牛皮纸包，边道：“放心，我们不会多管闲事的。”他想了想，微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找地方，“坐吧，来都来了，我给你们煮茶。”
这是打算轻拿轻放了。
韩杰看着赵从心的眼睛，好像有几分兴味。顿感无奈，只能冲两个年轻人点头。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把人骗过来，自己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惊吓，好吧，都是他自找的，行吧。
倒是他珍藏许久的“月光白”。
这两个孩子好口福。
当然了，这茶也不亏。
韩杰径直坐到赵从心的对面，将袖子小心撸到胳膊肘，抬手便是轻车熟路地帮对面人烫起茶杯茶盏来。
阳潇潇凝神观察。
原来韩师傅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至于那个男子……
“多余的应当是放在外面了。”
那头宋励书低声告诉阳潇潇。没错，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既然一炷香没办法返程，大不了回头再与阿然赔罪。现在，他真挺想尝尝那个茶的。
潇潇环视周围，这是要把他们支出去了。
她说嗯，然后，故意忽视小几前几乎按捺不住的韩杰，拖着极慢的步子往外走。
她也很想知道，这位韩师傅这么努力地把他们带到这位师傅面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位师傅有什么过人之处，抑或者说，韩杰觉得，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宋励书带路，二人从屋内后门出去，到了杂物间，各自拣了一把竹篾凳子返回。
重新迈入屋子，两杯茶已经摆在小几上，氤氲的雾气朦朦胧胧。
一股浓郁的香气似乎将这空间都浸在山岚晨雾之中。
宋励书迫不及待抢身过去，潇潇暗中扫了眼两个人的神色。
“还不知如何称呼您？”潇潇刚一落座便问。
赵从心：“姑娘叫我赵师傅就行。”
潇潇点头：“前辈，今日叨扰您了。”
她却没有顺着话，称一声赵师傅。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前辈这个敬称。
赵从心轻笑，“不叨扰，毕竟也不是你们主动找上门的。”说罢，他又拎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然后手臂微伸，为对座的韩杰倒了满杯。
韩杰似乎面色不太好看。
潇潇自忖，这两人刚才交谈怕是不顺利，于是按下手中茶杯，刚欲开口。
“不知道姑娘练的是什么功法。”赵从心拨动木檀壶盖忽然道。
宋励书当即从茶杯的边沿儿上露出一双眼睛。
无人注意的地方，韩杰手臂一顿，难以置信地望着赵从心——他刚才的意思难道不是拒绝出手了吗。
怎么又……还这么直接。
此时，他已经自动忽略，开口问与出手过招相比，究竟哪个更直接。
阳潇潇皱眉，并不回答：“小辈也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韩师傅这么大费周章将我带到尚器司、带到您的面前，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小姑娘心里倒是挺有数的。
赵从心没什么表情，右脸上的疤痕湮没在背光处，整个人意外地透露出柔和的气质：“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他觉得你的功法很特别。”
觉得？
潇潇的手瞬间攥紧。
突然绷直的脊背，让小乙的紧张猝不及防直达巅峰。
今夜简直不宜出行。
这一波又一波的。
【宿主……】
“功法很特别？”宋励书未察觉这陡然冷却的氛围，再也忍耐不住插话。
他很惊讶，却明显不是对着韩杰，而是冲着阳潇潇。
迎着宋励书的目光，潇潇的眉头皱得更深。
不对。
在没有交手的状态下，一个人能够觉得另一个人的功法很特别。对此，值得第三个人惊讶的，难道不该是这个“觉得”吗？但是，宋励书作为第三人，似乎只是惊讶于她的“特别”。
能感受到内力已经是武修异于常人的地方，能判断出内力的高低则是武修异于武修的地方。至于功法这种一家一派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一个没有内力的人能够看得清楚的。
这个韩杰……
阳潇潇神色微冷，霎时间凝气复察。
极淡的紫色光泽在她的周身波荡，转瞬即逝。
雾气后的人，举杯的手忽然顿住。
潇潇并未注意赵从心的反应。
不过半息之间的探察，她很确认这位韩师傅跟赵从心不一样，韩的身上没有丝毫的内力，仅仅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所以呢？
她练得是前世的功法不假，但那也是师傅早年独创。
他既然觉得特别，这证明了什么？
潇潇望向韩杰，似笑非笑：“您怎么会觉得我的功法特别呢？”
不高的话音间恍然中流露出一阵锐利的势气，令人抑制不住心悸，却难以形容。
少女的眉目浸在罗圈水气中，莫名凌厉得让人陌生。
宋励书一怔，就连相对而坐的韩杰与赵从心都皱起了眉头。
随之而来的是沉默。
宋励书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语气有些紧张：“啊，那个……那个阳师妹，你是初来明阳宗，又不在南山呆着，所以不知道。韩师傅可是一个神人呢，天生就能感知人的功法走势。平时，不少弟子修习遇到瓶颈，不找教习，反而常常会请韩师傅帮忙参见。”
宋励书偷瞄了一眼潇潇难看的神色，把想问的话咽回去。原来真的是因为阳潇潇。他还在想，怎么韩师傅今天这么反常，吞吞吐吐不说实情。
不过，阳师妹又能有什么特异的功法，这“另眼相看”是不是也太言过其实了？
阳潇潇闻言，脑子却瞬间空白。她的瞳孔微缩。
是天生？
这未免太荒谬了。
世间竟然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侧首的韩杰轻咳，这算是默认了。
潇潇的心绪简直是乱得不可名状。
“那韩师傅觉得我的功法究竟哪里特别？”
韩杰面色不豫：“内盈于外，破如利刃。这就是我看出来的，不知说得可对？”他的神色中好像藏着莫大的期待和激动。
潇潇眯起眼睛，周身势气被竭力压制回去。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奇人。
从内盈于外开始，她就接受了这个难以想象的事实。
确实，师父当初教给她这套的时候就讲过这种概括。
内盈于外，爆如强刃。气渡发肤，焰灼己魂。
他老人家曾经很直白地说过：一个剑修，重要的，就是他们个人修习生出的五行剑意。这一点，是最为重要，也是唯一重要。至于其余的，无论是内力，还是功法，都只是服务于剑意而存在。脱离了本源，其本身再高深，也不会有更多的价值。
所以他们在修习时只需要牢记根本就行，切忌本末倒置。
再所以……柯平那老头儿就直接把这套功法传授给她了，传之前那叫一个信誓旦旦，美其名曰让她少走弯路。
她当时还经常疑心这种快修内力的功法是否太过急功近利了。师父却很不屑恼火，骂她年纪轻轻的，比他这个老人家还迂腐，简直就是一块榆木疙瘩。他的原话是，功法急功近利些怎么了，内力涨得一日千里，她自身的剑意才能够得到极大强化。至于什么反弹，反噬之类的，在他看来，如果我们有一天产生那种后果，一定就是一个字，懒。
后来，她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把那极其诡异复杂的功法的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又花了小半年时间将其修习自如，高度贴合了自身火剑意的运转频度，内力果然升得极快，在后期的坊间较量中排名升得也是相当迅速。虽然偶有几次差一点走火入魔，但所幸都咬牙切齿地捱过去了。自此，她倒是真的接受了这种魔鬼式的暴力修炼功法。
没想到，有一天，竟是由一个完全不具有内力的人察觉出……不，他只知皮毛，只知表象而已……
韩杰见阳潇潇沉吟许久，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心中急切难耐，只好向桌子对面的赵从心使眼色。
可惜这厮还是慢悠悠地喝茶，闲适自若，倒好像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唉，他还在冲他笑。
韩杰见了对面微笑，黑脸涨得通红，只好认命道：“小姑娘你究竟师从何人？这绝非一般的功法，我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爆破式的修炼方式。”
这姑娘太年轻了，血脉属性是否觉醒都尚未可知，绝对到不了自创的境界。倘若说是阳智静亲自传授的，那就更不可能了。便是依着他所见，先掌门可是从未显露过如此功法，当初的那位阳小姐也从未显示。
潇潇闻言，嘴角轻勾：“这确实不是我自创。但是，恕难奉告。”
“这有什么恕难奉告的？”韩杰瞪大眼睛，身上的肌肉撑起一身的短打。“你如果担心……”
咣当一声。
韩杰当即转移视线，瞪了一眼赵从心，简直要喷火。
赵从心却是慢慢盖上了适才陡然跌落的茶壶盖。
赵从心：“阿杰，如果这位姑娘不愿意说，你又何必勉强呢？”
韩杰一僵，他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人。今日希望他出手，又不是让他做什么和事佬。
“阳姑娘，还有励书，今日你们就权当是来品茶吧。方才我们二人多有得罪了。”赵从心瞧见阳潇潇杯子中的茶丝毫未动，一脸惋惜。
阳潇潇轻哂：“今日叨扰两位师傅了。”
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罢，便将杯中的浓茶一饮而尽。
插一句，潇潇就是这么一个反差型的人。平时可能会冷脸毒舌，会故意跟系统开玩笑。但是，在触及危险点的时候，她就会变得超级正经，反而那种敏感多疑的本质会一展无余。
但这也不意味她一定是反应过激了。潇潇毕竟没有上帝视角，她的判断只能基于她所掌握的信息。再细微的问题，只要压到她的底线上，她都会觉得危险，就是因为三个字不知道。
这也侧面证明一个问题，就是一个新世界给异世者带来的不安，是没办法忽视的。
ps私设如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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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吾之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