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从前天夜里开始。
李潇潇战战兢兢,生怕牛妖杀个回马枪,日日攥紧银枪,在洞府内打坐守山,一心盼着师父早点回来。心神绷得太久,疲惫潮水般涌上来,她打坐时不慎失神,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片刻后少女猛地惊醒,肩头一颤,指尖下意识扣住枪柄。梦里景象滚烫骇人,她闭着眼缓了许久,那些牵手、拥抱、与宁易生相吻的画面,仍旧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心头骤烧起一阵羞耻,猛地抬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自己脸颊上。半边脸瞬间泛起红印。
宁易生,那个皎皎如月、不染尘埃的人,怎么能被她生出这样龌龊念想。
李潇潇蜷了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指尖渗出血丝。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可以是庆安,可以是宋湘君,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师父!
可越是强行压下,那点心思越是疯长,心甘情愿地沦陷。李潇潇垂落肩头,眼底漫上一层绝望,她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一晃便是三日。
山间仙雾流转,结界微光一动。宁易生终于归来。
李潇潇正坐在院门口青石上,抬眼望着漫天星子。修仙界铁律摆在心头:心思不纯、以下犯上,便可被逐出师门。她攥着衣摆,暗暗侥幸,只要不被发现就好。遥遥望月,仿佛能透过清辉,看见远在天界的师父。
嗡——
护山大阵波纹层层荡开。
李潇潇一跃而起,足尖轻点石面,快步冲向主屋,一把推开木门。
宁易生正立在屋内,抬手翻找柜中的换洗衣物。他肤色冷白,墨眉锋利,眼眸清寒如冰,薄唇轻轻抿着。大半墨发被金冠束起,余下长发顺着脊背垂落。
自把银枪赠予李潇潇之后,他寻来一柄雪白拂尘,此刻正随意拎在手中,往日还笑着同她说,这拂尘,是拿来打蚊子的。
李潇潇慌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指尖绞着衣料,压稳声音:“师父此次去天界可还顺利?”
宁易生侧过头,拂尘尾丝轻轻一扫,淡淡开口,声音冷冽:“嗯。魁吾君来过了?”
李潇潇心头猛地一惊,抬眸看他。她将洗净叠好的便衣双手递上前,语速快了几分:“三天前那牛妖强行冲破结界,说您杀了他侄儿!”一想起当日的凶险,委屈与火气齐齐涌上来,她一桩桩,把魁吾君恐吓、威逼她的事情尽数说给宁易生听。
宁易生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眉尖微蹙,藏着一丝不悦。他抬手褪去华贵的云纹仙袍,宽袖滑落,只留素色里衣,再将寻常青灰便衣披上。
他抬眸看向李潇潇,语气平稳:“他已经过来了。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话音落下,宁易生转身,衣袂一扬,身形轻掠,径直往大堂而去。
李潇潇站在原地,心口重重一颤,一股不安顺着血脉往上窜。她没有乖乖退回房间,放轻脚步,贴着廊下立柱,悄无声息跟了上去,藏在堂室门外雕花屏风之后。
堂室内,魁吾君已经落座。他化为人形,身躯魁梧,周身萦绕淡淡的妖腥戾气,指尖敲着椅沿,朗声大笑:“南海仙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宁易生落于主位,手肘搭在扶手,轻笑一声:“哟,是什么风,把魁吾君吹来了?”
“自然是来见见老朋友。”魁吾君笑道。
宁易生抬手提起茶壶,茶汤落入瓷杯,叮咚轻响:“你身为妖王,频繁踏足南海仙岛,终究不妥。”
魁吾君手掌一翻,寒光一闪,一件带着妖纹的短匕凭空出现在掌心,他把玩着兵器,笑意沉沉:“南海仙君别动怒,今日吾是来给你看样好东西的。”
屏风后的李潇潇本打算悄悄退走,可那道厚重霸道的男声,叫她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魁吾君。修为深不可测,一掌便可碾压各派长老,性情霸道护短、手段狠绝,常年游走正邪边界,私藏妖源、暗中结党。各派心里清楚他的勾当,却无人敢动手——打不过,惹不起,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在李潇潇心里,师父从来都是正道表率,无尘无垢,淡泊名利,心怀苍生。她这些年下山斩妖救人、不惧强权,大半都是追随着师父的身影。回到南海之后,她闭关调息、刻苦修行,只想抛开江湖的尔虞我诈,守好师门正道。
可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最敬仰的师父,竟和这样的妖王私下勾结。
她屏住呼吸,脊背紧贴木屏风,凝神细听。
宁易生的声音温和,却隔着一层疏离:“上次托你流转的妖材、秘境资源,已然尽数出手,灵石我已收好。这次交易做得干净,无人察觉。”
魁吾君漫不经心应声:“你南海清名贵重,不方便经手这些灰色资源,由我替你揽下最稳妥。下次要货,直接传讯。你我合作几千万年,我从不会让你吃亏。”
合作多年!
四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砸在李潇潇脑中。她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扣住屏风木棱,木刺扎进肉里,浑然不觉。
原来不是偶然冲突,不是临时会面,是长年累月的暗中交易,倒卖秘宝妖材,敛取巨额灵石。世人称颂南海清正,弟子恪守清贫,她的师父,披着一身洁白仙袍,背地里和妖王互通利益。
宁易生再度开口:“不知妖君趁我不在,强行闯山、恐吓我徒儿,是为何。”
魁吾君低笑一声:“老弟为了几个贱民,斩了我最疼爱的侄儿。我本是来讨说法。不过你手里那些炼制的好物,外头可寻不到。”
“那你想怎么了结?”
门外的李潇潇牙关紧咬。方才魁吾君进门之时,特意化作俊朗男子模样,朝她戏谑一笑,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她自知修为远不及对方,只能强行压下动手的念头,咬牙忍耐。
魁吾君话锋陡然一转,笑意带着掠夺感:“我这次改主意了。看在你我相交数千万载的情分上,那孩子心性干净、骨相绝佳,不如送我。拿她抵我侄儿的仇,此事一笔勾销,如何?”
空气瞬间死寂。
不等宁易生开口,李潇潇胸中怒火炸起。她猛地推开屏风,木屏风哐当撞在墙壁上。身形一闪,她掠入大堂中央,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决绝:“要人没有,要命一条!拿我要挟我师父,算什么本事!”
“潇潇!回去!”宁易生厉声喝止,抬手一道柔和仙力朝着她肩头拂去,想将她推离此地。
李潇潇手腕翻转,体内灵力运转,侧身旋身躲开这道仙力,不肯退后半步。
这一瞬,长久支撑她的信仰轰然碎裂。
原来她信奉的清正道义,是假的。师门风骨,只是一层伪装。
从前她下山,硬刚各路靠山妖物,屡屡涉险却总能平安归来,不是天道护善,不是师门公道,是师父早早靠着利益交易,替她买下了安稳。
她一腔孤勇、满腔热血,此刻荒唐得可笑。
师父往日的教诲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修道不求浮名,不贪私利,不畏强权,只求本心无愧。
可他自己,权衡利弊,结交强权,游走在明暗之间。
巨大的幻灭、委屈、愤怒席卷全身。李潇潇不再停留,衣袖猛地狠狠一振,灵力掀起狂风,案上茶杯、书卷齐齐飞起,哗啦啦摔落在地。
风声骤烈,宁易生和魁吾君同时抬眼望来。
宁易生白衣一动,缓步踏出座位,衣摆扫过散落的瓷片。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多年私下交易只是寻常琐事。他看向脸色惨白、眼底光亮尽数熄灭的李潇潇,微微蹙眉:“潇潇,你在此多久了?”
没有愧疚,没有安抚,只有一句淡漠的问询。
李潇潇抬眼,眼底最后一点敬重彻底消散。她胸口起伏,灵力在经脉里翻涌,握成拳的手微微发颤,字字清晰:
“弟子方才知晓,师父与魁吾君常年私下交易、互通财利。”
“师父教我一生清正、不畏强权、不染浮华。原来,只是教我如何演戏,如何自欺欺人。”
宁易生神色沉下,缓缓道:“世道复杂,利弊权衡,是为保全宗门,也是保全你。你年纪尚浅,不懂大道周全。”
“不懂?”李潇潇低低笑起来,笑意苍凉。她脚下踏前一步,周身灵气微微震荡,“我不懂用肮脏交易换安稳,不懂私结强权换名声,不懂披着正道仙尊皮囊,行世俗苟且之事!弟子的正道,容不下半分虚假利益。师父在我心中的模样,今日,彻底崩塌了。”
两人目光对峙,空气紧绷,一触即发。
魁吾君抱臂在侧,饶有兴致地旁观,周身妖力隐隐浮动,随时准备出手。
宁易生静静望着她执拗冰冷的眼眸,片刻之后,淡淡开口:“你若执意这样想,为师不必多言。”
他没有上前争辩,没有出手禁锢她,也没有挽留。
李潇潇心中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熄灭。她收敛翻涌的灵力,腰背挺直,郑重躬身一拜。这一礼,是拜别师门,也是拜别从前仰望明月的自己。
“弟子李潇潇,今日辞去南海师门名分。”
“自此脱离南海,不问宗门,不沾因果,一身孤骨,独行世间。”
一礼毕,她不再停留。转身之时足尖猛蹬地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掠出大堂。沿途廊下挂着的仙灯被她灵力扫过,灯焰剧烈摇晃。
宁易生站在满地碎瓷之间,静静望着她飞速远去的背影,没有追。
李潇潇一路疾驰,穿过层层仙雾、连绵云山,掠过护山大阵。大阵灵光在她身侧流淌,她不再是南海门下受阵法庇护的弟子,灵光擦过她衣袖,带着疏离的冷意。
她没有回头,一路冲出南海仙域,奔向茫茫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