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迦尔即将抓到帽檐的一瞬间,长刀忽地横过,刀背撩飞。
帽子从她指缝间擦过,被凯特单手接住,稳稳压回白发上。
迦尔忿忿地看向空落落的手,眼底染上幽怨,“你一定要这样吗?”
实力相差太大。
就算她找到机会发动[偷偷乐],他依然能在帽子即将被拿到的瞬间夺回去。
况且——
“好久没看到这种状态下的你了。”凯特扶正帽子,目光落在眼前异常显眼的少女身上。
此刻的迦尔,除去战斗时惯有的锐利,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极其显眼的白气。
就像被聚光灯笼罩,她呼吸时肩线的起伏、指节发力时皮肤的紧绷,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无处可藏。
迦尔也意识到了什么,自嘲地笑:“真不走运。明明只有1/3的‘曝光’概率,偏偏第一次就被你抓到了。”
凯特正色提醒道:“这种被对手‘看见’的状态,在实战中非常危险。”
“是吗?”迦尔像是没放在心上,反而扬起下巴,往前迈了一步,“那我巴不得你好好看看。就这样,一直、一直看着我。”
不管自己的动作在他眼中是否全是破绽,她再一次飞身冲上来。
凯特微微偏头,长刀格开。
迦尔回身抬手,迎着刀锋伸出五指。
刀刃切进掌心,血顺着刀锋淌下,滑过指缝。
凯特皱紧眉,眼底闪过复杂。
“苦肉计不是什么好办法。”
迦尔顺势凑得更近,“有用不就行了?”
下一秒,她猛地倾身向前,光洁的脖颈直直撞上他锋利的刀刃。
“退开!”
凯特掌心挥开,爆发的气顿时将人往后推。
“唔……”迦尔几乎被挥退,左臂下意识横在身前抵挡。
凯特满眼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人。
她周身始终消散不去的白气,是她一直在发动能力的证明。
哪怕被他清楚地注视着,她仍然没有收手。
从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乖巧微笑的迦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执拗。
这个“机会”是他亲口许诺,哪怕胜算渺茫,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他明明对此一清二楚。
可“守住帽子”这个念头,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抹除。
他一直看着她。
甚至清晰地看见她如何一边握紧他的佩刀,一边踮脚、抬手,指尖探向他的发顶。
他却没有阻止。
帽檐离开发顶,微凉的空气贴上来,他才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里彻底苏醒。
得逞的迦尔缓缓睁开眼,上扬的尾音带着一抹狡黠:“这下,真的,是我的了。”
她原先空荡的手心,此刻紧紧攥着一顶蓝色帽子。
棉质帽子的面料挺括,揉在掌心有历经风霜的粗粝质感。
迦尔指尖悄悄摩挲着,心跳难以克制地加重。
帽子在她手里,人就在她面前。
不想再管任何事,也不去想在“曝光”状态下强行发动念能力要接受什么惩罚。
她只在乎一件事。
“大获胜——!”
她兴奋地把帽子顶在指尖转了两圈,脸上的凌厉一扫而空,终于露出少女的娇羞和喜悦。
“赌局结束了吧?约定的是在你的新学生来之前到手就算赢。”
说着,她又把帽子按进胸口,斜眼看他:“总之,我已经凭自己的实力拿到了。你要是再靠念力碾压、硬抢回去,就太没风度了。”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凯特却依旧维持着原先僵硬的姿势。
不知道是对她能在一瞬间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件事感到意外,还是对自己真的让她拿到帽子这件事而震惊。
“果然,连想法都能偷了吗?”他捂住略有散乱的发丝,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迦尔,为什么要把[偷偷乐]开发成这样的能力?”
迦尔的兴奋劲仿佛被冷水一浇。
比起第一次在他面前使用这个能力时的茫然,现在的他,果然很快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她直接打算蒙混过去,“大概‘小偷守则’履行到一定程度,能力自动升级了吧。”
说着,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也说不定是因为你。”
凯特身形滞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前传来一阵轻痒。
低下头,看见少女毫无顾忌地贴在他身上。
“起开。”
“不起开。你也不能推开,这是恋人之间的正常相处。”
迦尔把重量往前压了压,几乎全数靠在他身上。
“不要等爆库儿了。现在就算我赢了吧?”她仰起脸,下巴抵着他胸口,软软地道:“我们以后就是恋人了。”
凯特要推开的手僵在半空。
没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眉间染上几分忧虑:“这样霸道的能力,对应的守则是什么?”
迦尔撇下眉:“干嘛提这个?应该先进行恋人关系确认,牵牵手,再亲亲……”
她寻着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握紧的五指,要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
可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被他的提问带走。
一道机械女声缓缓升起:
[‘偷窃’被目标察觉,判定失败。‘窃贼的惩罚’时间到]
“怎么了?”凯特察觉到她双瞳刹那的涣散,“是[小偷守则]吗?”
“都说了不要提这种无聊的事啊。”
迦尔扶了下额头,指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机械女声不紧不慢地在她脑内诵读。眼前的凯特双手收紧扶着她,担忧写在脸上。
她吐了口气,强行忽略脑海里的声音,抬手拍了拍他扶在自己背上的手,朝他扯了下嘴角:“你猜对了。”
“小偷偷东西不能被发现。一旦被察觉就算失败,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进入‘曝光’。‘想法’‘念头’也一样。”
想要的已经到手,她也没有了必须隐瞒的理由,干脆大方地解释起来:
“除了曝光,失败了还要接受惩罚。它会根据目标的精神状态,生成三个选项,让我选一个。”
“三选一。”凯特低声重复,“这就是最后一个1/3。”
“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你一直问我的那个。”
机械女声的播报来到:[综合判定惩罚选项如下——]
“你刚察觉了我的小动作,所以现在,它已经开始播报了。”她还有余力开玩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要是你心里想的是让我消失,说不定我会立刻死掉呢。”
“胡说什么。”他沉声道。
明明可能酿成严重后果,迦尔却不惧,食指从他胸膛缓缓移到心口的位置。
“让我看看,你对我,究竟抱着怎样的怨恨……或是期待。”
凯特被她指尖点过的地方仿佛淌过一丝酸涩,双腿却仍站得笔直。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迦尔看着逐渐升起的红字,一字一字地跟着念给眼前的人听:
[1. 归还凯特帽子]
[2. 归还凯特帽子]
[3. 归还凯特帽子]
“怎么可能?”
她盯着脑海里那三行重复的字,瞳孔紧缩,嘴角的玩笑意味再也挂不住。
“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模一样的选项……这要怎么选?”
凯特后退一步,抬手按住额头:“我从来没有怨恨你。对迦尔,我一直没有变过。”
迦尔愣在原地。
“……骗子。”
机械音冷漠地响起:
[根据制约规则,请在2分钟内选择其一作为惩罚]
“凭什么……”她有些急了,声音微微发颤。
“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为了它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想确认我新开发的念能力,我也演示给你看了。我只想要这个,换其他惩罚不行吗?”
过了好几秒,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开口:“这是你的念能力,迦尔。我没有办法干涉。”
“你……!”
迦尔攥紧帽子。
三选一,是能力诞生就定下的制约,无法违背。
[剩余时间:100秒,99秒,98秒…]
倒计时还在继续。
她抓起一旁的手机,拨通爆库儿的电话:“限你一分钟内赶到训练场。敢迟到你就死定了!”
凯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伸过去:“给我吧。”
她一把拍开。
“除非你现在就答应我们成为恋人!”
对面只剩沉默。
“……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有些恍惚,脚步虚浮了一下,强压着声音,才不至于像个疯子一样在他面前大吼大叫。
“为什么对我的感情视而不见?”
“为什么总是给我希望,又在最后一刻掐灭?”
“难道你真的,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迦尔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也随之缓缓停止。
凯特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感觉?”
“一定要是恋人?除此之外,你已经拥有我的所有。”
时间所剩无几。
他不等她主动归还,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我不要……”
她还在往回抽手,“恋人就是恋人。不是我,就会是别人……”
“不会有的。”
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迦尔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答得那么快。
趁她指尖松动,他把帽子从她手中拿回。
“换一种方式吧,迦尔。”
*
“咳呃……我来了,三分钟!”气喘吁吁的爆库儿一把拉开训练场的大门。
他一路飞奔过来,原以为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可真的到了,猎人的警觉立刻让他察觉到里面气氛不对。
高台中央的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相对站着,却都没有出声。
迦尔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垂在身侧,肩膀也在轻轻发抖。
凯特没有戴帽子。
白色的长发垂在身侧,整张脸都露在外面。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凯特,爆库儿小小地吃了一惊。
失去帽檐遮挡,那张瘦削的脸比平时柔和许多。
狭长的眉眼褪去了惯有的冷峻,温柔里掺着不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为难。
不像任务里杀伐果决的猎人,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男人。
“我……迟到很久了吗?抱歉!”他深深鞠了一躬。
凯特终于移开目光,朝门口看了一眼,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下遮住眉眼。
“没有。爆库儿,过来吧。”
爆库儿依言走过来。
看着迦尔低着头不出声的背影,他莫名有些发怵,放轻了声音问:“迦尔,刚刚这么急催我,是有什么事吗?”
迦尔什么都没说,僵在原地,指尖攥得更紧。
“别后悔啊。”
她丢下这句,迅速转身。
“什么?”爆库儿茫然地回头,目光追着她离开的方向。
“迦尔。”
直到凯特也开口,她才稍稍停下脚步。
凯特缓了缓语气,声音放轻:“结束后,要出去走走吗?”
一旁的爆库儿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用力掐紧手指。
这是……约、会?
他之前胡诌的“恋人氛围”,该不会是真的吧?
凯特先生看着年轻,却已经是成名许久、沉稳可靠的职业猎人,是他敬仰的前辈。
迦尔才刚拿到执照,个性像小孩一样说变就变,还非常跳脱难搞。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是挺般配,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情侣。
迦尔站在门前停了好一会儿。
砰——!
下一秒,实木门板忽地被整块踢飞。
爆库儿瞪大眼,看着门板撞上走廊墙面,最终滚落到地上。
而踢门的那个人,头也没回。
*
迦尔破天荒没等凯特,一个人先回了公寓。
刚进门锁好,就扯下身上沾了灰尘的衣服扔在地上,赤脚走进浴室。
哗啦啦——
冷水拍下来,她闭着眼,嘴唇微张:
“什么叫‘除此之外’?”
“凭什么,除此之外。”
不知冲了多久,直到胸口那团火被凉意一点点压下去。
她才走向蓄满热水的浴缸,把自己平躺着沉进去。
叮叮叮——
浴缸边的小方几上,手机震了好几下。
她浮出水面,抬手去拿。
爆库儿的消息率先跳出来:
[谢谢你!迦尔]
[凯特先生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
[我快结束了,不会打扰你们下午的时间]
她嘴角扯了一下。
“献什么殷勤,就这么怕我报复?”
随手滑掉,正准备按灭屏幕,最底下弹出另一条“临时友人”的消息。
她面无波澜地点开。
是一张图片。
少年们背对着镜头,欢快地背着书包、扛着鱼竿,走出一扇恢宏沉重的大门。
迦尔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她敲字回复:[看来友情胜利,兄长失败了]
对面回得也很快:[没有失败]
简短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用符号拼出来的、看上去一本正经实则呆滞的颜文字。
迦尔盯着那个黑眼睛的颜文字,慢慢弯起嘴角。
[兄长大人不肯服输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发完,她站起身,随手裹了条浴巾,推门出去。
凯特已经在外面了。
他刚弯腰捡起她扔在地上的衣服,放进脏衣篮。
抬头,就看见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以及右手掌心那道泡得发白、皮肉翻开的伤。
“怎么不擦干再出来?”他走到储物柜前,去拿医药箱。
“不想擦。”
迦尔绕开他,走到沙发坐下,再次点开手机。
这一次,图片、文字、表情,什么都没有了。
对面只发来一个闪着红点的定位:
友克鑫。
凯特拿着药瓶和绷带走过来,在她面前半蹲下。
“手给我。”
他执起她的右手,撒上药粉。
“嘶——”
她掌心抖了一下。
他立刻抬头:“痛吗?”
见她摇头,才又低下去,轻轻吹着她掌心的伤口。
迦尔坐在上方,看着他认真轻柔的动作。
只要她不提“恋人”,他就可以对她很好很好。
好到像他说的那样,给她所有。
可她一旦跨过那条线,他就会立刻退回去。
冷淡,沉默,不留给她任何商量余地。
处理完伤口,凯特把绷带绕上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最近不要碰水。”
迦尔没应声,安静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白色长发,缓缓探出指尖。
依旧美丽,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可每次伸手,都差一步,抓不住。
在他抬头的瞬间,她收回指尖,忽然开口:
“我想去友克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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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