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那天，他来的时候很晚。
我已经躺了一个小时了，护士来查过两次房，隔壁床还是空的。我看着他那张床，床单是新换的，白得有点刺眼。枕头放在那里，瘪瘪的，没有人躺过。
他怎么了。
是不是血压又低了。是不是不能透析了。是不是转到别的医院去了。是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透析机嗡嗡地转。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左上角到日光灯管，像一个干涸的河床。但今天我看不进去。我脑子里全是他。全是那些不好的可能。
护士进来给我换药水的时候，我问她，隔壁床的人呢。
她说，哪个。
我说，林屿。那个弹琴的男孩。
她说，哦，他啊。他今天来晚了，好像在路上耽误了。应该快到了。
我的心放下来一点。但又提起来一点。在路上耽误了。什么耽误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走不动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他走进来，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默默，我来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晚。
他说，早上起不来。没力气。
我说，那你怎么来的。
他说，我爸送我来的。他今天休息。
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喝了点粥。
护士过来给他扎针。他的手攥着床单，他在笑，但我知道他疼。我看得出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但今天弯得有点勉强，像是用力的那种弯。
扎完针，他躺下来，侧过头看我。
他说，默默，你担心我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我说，没有。
他说，谢谢。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朝我扔过来。
又是一瓶水溶C。
他说，给你的。护士奖励我的。
我说，你又弹琴了？
他说，嗯。上周六弹的。弹完就跑，没来得及给你。
我拿着那瓶水溶C，看了很久。瓶身上有水珠，冰过的，凉凉的。我说，你弹的什么。
他说，还是《时间煮雨》。
我说，你不是弹过了吗。
他说，你喜欢听啊。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他说，第一天你站在走廊里，听我弹完。
我没说话。
他说，我练了好久。其实上次说你睡着是骗你的，我特地去大厅的钢琴练习，这次应该好一点了。你想听吗。
我说，现在？
他说，嗯。现在。
我说，你扎着针呢。
他说，扎着针也能弹。慢慢走过去就行。
我说，护士不会让你去的。
他说，那你就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他说，现在我在弹琴。你听见了吗。
我竖起耳朵。透析机嗡嗡地响，护士站在外面说话，走廊里有人在推车。但我努力去听，去听他说的那个琴声。
他说，第一段。还记得吗。风把雨吹散了。
我好像听见了。很轻，很远，但确实是那个旋律。一个一个的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进我的耳朵里。
他说，第二段。我们在雨里跑。跑得很快，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好像看见了。两个小孩在雨里跑，手拉着手，跑得很快。雨打在他们脸上，他们笑着，喊着，跑向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说，第三段。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我们站在太阳底下，身上湿透了，但很暖和。
我看见他们站在太阳底下。阳光把他们身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他们看着对方，笑着。
他说，最后一段。你记得吗。时间煮雨。
我记得。那是我最喜欢的歌。十七岁之前，我每天都听。后来不听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听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那些再也不可能有的日子。但现在我又听见了。在他的声音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我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他说，好听吗。
我说，好听。
他笑了。他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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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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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