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很久才浅浅睡去。
没过几天,我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他语气平平,慢慢跟我说,我妈终于找着稳定的工作了。
我爸告诉我,我妈找的工作,就在我天天跑腿送餐的那家大医院里,做楼层保洁。我从前只知道医院保洁是打扫卫生,具体要干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直到我爸细细说,我才明白这份活有多琐碎熬人。医院保洁和普通打扫不一样,一点马虎都不能有。每天要一遍遍拖地、清扫走廊、卫生间、倒干净所有病房的垃圾桶、清理卫生间的污渍异味。最累的是换洗病房床品,患者有出院、转床、换病人的,就要立刻撤下沾满汗味、药味的床单、被罩、枕套,统一打包送去清洗,再铺上新的干净床品。遇上卧床不能动的病人,还要帮忙整理床面、收拾床旁杂物,随时保持楼层干净整洁,全天随时巡检,一刻都闲不下来。我爸说,一个月工资两千块,不算多,胜在稳定,天天有活干。
为了方便我妈上下班,我爸还专门给她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我们租住的平房离医院不算近,走路要二十多分钟,骑电动车刚好十分钟,刮风下雨都能省事不少。
我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随口嗯嗯啊啊地应着,没有多问工作累不累、适不适应,也没再多聊家常。那段时间我自顾不暇,每天在饭店累死累活,心思麻木,早已不会好好关心家人。
往后的几天,我依旧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守着饭店的杂活,一趟趟往医院送餐,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直到有一天,我送餐刚好送到我妈负责的那一层病房。
推开楼层走廊大门的那一刻,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我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凑过去和我妈唠了会儿嗑。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轻声问她累不累、能不能适应、医院的活好不好干。我妈笑着摇头,语气轻松地安慰我:“不累,一点都不累,轻松得很。”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头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明明嘴上说着不累,身体的疲惫却根本藏不住。看着她辛苦劳碌的模样,我心里猛地一酸,又心疼又难受。
和我妈一起干活的还有两个中年阿姨,她们人很好,和我妈相处得格外和睦。她们看见我来,都笑着夸我懂事、勤快、长得好看,特别疼我。还主动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新鲜苹果塞给我吃,热络又温柔。我贪恋这片刻的温暖,站在走廊里和她们闲聊,不知不觉耽误了二十分钟。
等我慌慌张张赶回饭店,立马就被守店的阿姨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她脸色难看,语气尖利:“你干啥去了?走了这么长时间?”我小声解释:“我妈在楼上医院干活,我碰见她了,跟她唠了两句嗑。”
这话非但没换来体谅,反倒让她更生气了:“上班时间你唠什么嗑?想唠嗑回家慢慢唠去!医院还有四五个餐堆着没送,你还有闲心闲聊?干活不知道分轻重!”
几句话狠狠砸在我心上,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明明只是短暂陪了辛苦的妈妈一会儿,却被数落得一无是处。鼻尖瞬间发酸,眼眶唰地就红了,眼里瞬间蓄满滚烫的眼泪,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就在我窘迫难堪的时候,饭店叔叔从后厨走出来,看不下去,当场帮我说话:“孩子跟自己亲妈唠一会儿嗑怎么了?至于这么凶吗?你要是着急你自己送去,为难一个小姑娘干啥啊!”
阿姨被怼得不再吭声,我也没敢多说话,默默拿起堆积的外卖,再次往医院跑。我心里清清楚楚,这对叔叔阿姨的感情本来就不好,平日里总是暗中较劲、互相看不顺眼,店里但凡一点小事,都能成为他们拌嘴的由头。
这一天依旧忙到天黑,累得浑身酸痛。
到了深夜店里快要打烊的时候,不知道又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叔叔阿姨彻底吵翻,爆发了激烈的大战。两个人在店里大吵大闹,脏话满天飞,句句都带着刺,互相谩骂、指责,声音刺耳又难听。争执越来越凶,情绪彻底失控,随手抓起桌上的接水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杯瞬间碎裂,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他们越吵越凶,毫无顾忌,阿姨翻来覆去骂着最难听的话,把叔叔一家人全都骂了个遍。
我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根本不敢上前劝架,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混乱之中,情绪崩溃的叔叔直接冲进后厨,拎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刀刃露出来的那一刻,嚣张骂人的阿姨瞬间彻底怂了,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满脸都是恐惧,不停小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吵了。”她一边慌张道歉,一边趁着叔叔情绪稍有缓和,飞快从饭店后门跑了出去,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空荡荡的饭店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破碎的水杯,还有平复情绪的叔叔。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刀,走到前厅,看着站在角落的我,满脸烦躁和疲惫,对着我低声念叨:“孩子你说说,她烦不烦人?一天到晚嘴就逼逼叨叨没完没了,真的快把人逼疯,真该好好教训一顿。”
我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默默听着。
说完这句话,叔叔也转身走出了饭店,偌大的店铺安安静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屋子刚经历过争吵的压抑、冰冷的空气
我拿起扫帚和簸箕,慢慢收拾满地狼藉。碎玻璃杯的碴子散得到处都是,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一点点扫拢,生怕扎到手。空气里还残留着吵架时紧绷呛人的味道,我安安静静地把碎片、散落的杂物全都清理干净,地面扫好,心里沉沉的。
忙完一切,我上楼回到我的小床上。夜里安静得可怕,我睡不着,点开了那个叫滑滑的交友软件。打开就是一张张陌生人的照片,规则简单,顺眼就往右滑,不喜欢就往左划。
我漫无目的地一张一张划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就顿住了。屏幕上的照片,是张阳!
我的心跳一下子提上来,几乎没有犹豫,指尖轻轻向右一滑。没过多久,匹配成功,我主动打了招呼。他看见了我主页上的照片,很快回复,我发过去一个软软的小表情,紧跟着就看见他打出一行字:原来是你呀!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在黑夜里把我整颗心都烘得发烫。我本来以为,那天饭局匆匆一面,他根本不会记住我,更认不出我。惊喜裹着害羞,在心底翻来覆去,我抱着手机,和他一句接一句地聊,不知不觉聊到凌晨一点多。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敲出一句晚安,才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又是日复一日的干活。下楼的时候,我愣了愣。昨天还摔杯子、拿刀对峙的叔叔和阿姨,此刻挨在一起,说说笑笑,看着亲热得不行,像昨夜那场凶狠的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呆呆站在一旁,怎么都想不通成年人的感情,怎么能激烈到那个地步,转脸又和好如初,甜得像没有一点裂痕。
九点多,阿姨抱过来厚厚一大摞宣传单递到我怀里,沉甸甸的。全是我们这家饭店的菜单,上面印着十块、二十块的盖饭、打卤面,还有其他的小菜。她吩咐我送到医院,住院部有两栋大楼,每一间病房、每一张病床旁边,还有护士台、医生办公室,全都要递上一张。
捧着那一大沓纸,我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了。那么多楼层,数不清的病房,一张一张挨个发,什么时候才能发完。可我只是打工的,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应下来,按着她交代的去做。
我抱着厚厚的宣传单,一路走到医院。推开住院楼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我攥紧手里的单子,站在入口,一时懵的不知道该先往哪一层先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