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书鸣带着小孩子们去休息了。未济的弟子们休息的地方都在东北角的悄悄庐。
周晏安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但打扫得很干净,一张木塌,一张木几,一个书架,一个斗柜。书鸣还很细心地用灵力帮他把灯点上了。周晏安从家中带的东西不多,他先拿布巾把房间里的陈设都擦一遍,发现确实一点灰也没有,然后把几件衣裳整整齐齐地码好,把几本书立好,又挑了一本放在床头。
周晏安刚解开一个衣扣,才发现目前当下有个问题,这房间里,怎么没有洗澡的浴桶呢?他极爱整洁,不能忍受不洗澡就倒床上,没找着浴桶,越发觉得身上腻得慌。他又不想去左邻右舍询问,于是带着一条帕子和干净的里衣,独自出门,想看看哪里有山泉小溪的。
月已东升,周晏安看着悄悄庐好多灯都还亮着,想必大家都睡不着吧。他没走多远就听到水声,寻过去,水声越来越大,竟在后山寻到了一挂瀑布。
周晏安找了一根树枝试了试水潭的深度,看四下无人,开始解衣裳,他忽然摁到什么东西,才想起来怀里还有一份迟到的关怀,他忍不住隔着衣衫按了按,炒米没那么脆,硬硬地硌着胸口。他拿衣袖将一块池边平石擦净了,垫上了干净的里衣,再把包着炒米的油纸包放了上去。
初秋的水已经寒了,周晏安忍耐着泡在水里。渐渐地,他觉得身体缓和过来,慢慢变暖。他回想了今天一整天的事,历经了漫长等待的索然、在鉴心堂接受考核的紧张、被年轻长老打趣时的羞赧……最后这些情绪都慢慢沉进潭底,一丝落寞浮上心头眉间。
他不知道这落寞从何而来。
他把换下的里衣搓洗了,穿好衣服,把油纸包揣回怀里。回去的时候,大多数弟子屋里的灯都熄灭了。
周晏安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就着烛火看那本《药经拾遗》。他们药家的典籍《药经》他已能倒背如流,这本拾遗记录了许多冷门生僻的草药和用法,虽不是全然经过考究,但读来有趣。读了许久,终于起了点困劲,周晏安打算睡了,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灯怎么熄?
他鼓劲吹了吹,火光纹丝不动;想用手碰,发现是滚烫的;用洗了的里衣去盖,竟然慢慢蒸出水汽;想关进斗柜藏进床底,又怕点着了衣物被褥。一通折腾,吹也吹不熄,浇也浇不灭。他想起这灯是用灵力点燃的,应当只能用灵力熄灭。最后,他只能打开门,把灯放在门外屋檐下,摸黑回屋里了。
周晏安没回忆起宗主说明早什么时候集会。怕自己晚睡后睡得太沉错过,想了想,没敢上床,把木几搬到门边,趴在木几上睡着了。
破晓之后。
谢尽侠长年贪睡,但他今天惦记是收徒的大日子,醒得很早。醒了之后,几个跃身,就到了悄悄庐。原定该书鸣来叫弟子们起床,他早来了半个时辰。他落在悄悄庐背后的一棵银杏树上,一眼瞟到了一门前还大亮着的灵灯。
谢尽侠轻手轻脚地把灵灯捡起来,正百思不得其解,抬头一瞥,看到这间屋子门右侧挂着一木牌,写着“周晏安”。
“他怎么把灯亮着丢外面?”谢尽侠指尖一动,灯芯的灵力被收回了。这个寻常回收灵力的动作,却蓦然点醒了他,他脑子又弯弯转转了几道,才理清了周晏安没有灵力——熄不了灯——灯太亮了睡不着——把灯放外面这条乱线。
想明白后,他先是暗暗赞叹了自己的神思敏捷,又垂下眼眸琢磨着什么。少顷,他带着灵灯跃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书鸣依次叩门叫醒众人。还没叩到周晏安时,他已在门边听到动静被惊醒。他穿好衣服,推开门,一低头发现,灯不见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铜灯,一块火石,还有几根粗细不一、长短不一,颜色有红有白的蜡烛参差不齐地立着,若不是蜡烛没燃,周晏安真以为自己已经魂归离恨天,眼下是头七回魂,看着有人给自己点蜡上香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是谁发现自己不会灭灯,还好心“凑”来了这些凡人用的照明物什,书鸣就走到他跟前,让他半个时辰后去九天坛参见拜师仪式。
周晏安凭着记忆,找到了昨天的瀑布水潭,把脸洗净了。他特意避开经过众人的门口,从屋后绕回了房。收拾好出门时,迎头碰上了那个南疆孩子。
辛北扬收拾得还如昨日一样精细。他见着周晏安,笑起来,漏出尖尖的虎牙:“周眼安!握们一起!”辛北扬没和他勾肩搭背,只礼貌地他并排着。
周晏安没搭腔,只是点点头。其实周晏安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人一起也好。
辛北扬却仿佛知道往哪里走,碰到岔口也没停。忽然,周晏安眼睛一眯,察觉到空气中有一条亮闪闪的“丝线”,虚虚地延伸出去。又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辛北扬走的路和这丝线的方向完全重合,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就是引路的东西。
两人不徐不疾地来到九天坛,宁圆已先站在那里了,朝两人微笑着打了招呼。
九天坛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圆形整石,似悬浮于空中。盘面呈玉石般的白色,极度光洁,圆盘边雕着符文,给人一种此物并非源于此世,不属天地之间的诡异感。
到了时辰,四位长老和宗主现身,走上圆盘,众人纷纷在阶下行礼。
闻天道:“诸位从今日起,就是未济的弟子了。未济设有剑门、药门、器门。今日会根据大家的天资和能力,将大家分配给各位长老,分别修行剑法、药法、器法。你们也可依自己的喜好选择。”
闻天向右一指,介绍道:“这位是药门门主,钟仲青钟长老。”众弟子皆恭敬地鞠躬。钟仲青依旧板着脸,威压之下,大家不敢抬头,凝气噤声。
闻天继续道:“这位是器门门主,李无机李长老。”弟子们还不敢起身,直接弯着腰转向李无极,又是一鞠。“请起。”李无机的一字一钉,明明是要大家起身,却像是在呵斥人。
“这位是剑门门主,谢锻灵谢长老。”
“哎,都请起身吧。”谢锻灵柔柔和和的语气,顿时让人如沐春风。剑修备受尊崇,长老看起来又是个好好先生,大家心里不免向往。
“这位是剑门,谢抒行谢长老。”众弟子们依旧行礼,但心里颇有些波澜。他果然是长老,如此年轻就已晋升四大宗剑门长老,必有惊人之资。
“大家都起来吧,起来吧。”谢尽侠满面笑容地背着手,满意地看着阶下的众萝卜们。
闻天只介绍了各位长老的名号,别的一概未提。周晏安默默记下了所有人的称谓,心念道:“原来他叫谢抒行。”
闻天宣布:“现下诸位先站到自己想去的门堂长老那里。”
宁圆最先动身,去到谢锻灵面前站定,行了个礼。谢锻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定选择晃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傻傻地回礼拱手,又想起师徒身份,最后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辛北扬也跟着走到谢锻灵那边,只是他往边上一站,位置更偏向谢尽侠,他朝两位长老都行了礼。谢尽侠一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大呼不妙,脑子里全是以后他别别扭扭地让自己:“师父,教教握!”的场面。他要是哪天破功笑了,自己的为师之尊还怎么维持!
结果这小南蛮真的来了,对着自己鞠了躬,谢尽侠心里又觉得慰藉,油然生出一种任重道远的责任心来。
周晏安走到钟仲青面前。钟仲青虽早有意料,却还是升起一丝不为人察的满意,眉头稍舒展些。
余下的弟子没有这么果断。有三四个思索纠结了半天,最后都挪步向着谢锻灵去了。有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小步去了药门。
剩下的人都稀疏了,穿红着绿的小不点才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跑到李无机面前。拉着花包包的带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老头子。
李无机一阵牙疼,没想到大器门居然无人青睐!更没想道唯一来的是个小萝卜头。他透过琉璃镜眯着眼睛打量这个猫儿大的女娃,昨天见她的时候,李无机可一点没想到她想来做满身油污铸兵炼器的活,他心下便决定要拒绝。
闻天看着有几个小辈还犹豫不决,不太心悦,说道:“没想好的,就先在原地先候着。”随即他转向钟仲青,示意让他测一测这两个弟子的天赋、灵力或者学识。
钟仲青看了看挺着背却垂着眼的周晏安,又看了看那个文弱的女孩子,没有测试的心思,直接对着宗主点了点头。其实他收徒弟并不看重天赋,能运灵就行,但进来了不把命拼了地学,他两三下就打出去,主打一个宽进严出。
闻天接着看了看李无机。
李无机就不同,是个挑拣的老头。直当地向宗主说:“这女娃不是做炼器师的块料,细皮嫩肉的我可不收。”
怎料彭地听后嘟着嘴,一双手直楞楞伸到李无机的琉璃镜前。李无机一看,这小女娃掌根、掌心、食指、中指、拇指的指节处竟然都有一层薄茧,长在她肉呼呼的小白手上,十分违和。
“我不细皮嫩肉,我跟着爷爷打东西,手都长茧了。”于是彭地开始从自己的花包包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一件地塞到李无机的手上,先是一柄飞镖,然后是一对圆铃,然后是一大把晃起来叮当响的串珠,然后……
李无机一个头两个大,手上抱了一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行行行,你别掏了,我先看看。”李无机略略瞟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锻造得很好,通体无痕,看不出任何水口瑕疵。他来了点兴致,先把所有东西倒回小丫头的包里,又把飞镖拿出来细看。
这柄飞镖形态完美,不同于普通飞镖的是,此镖体上有一道楔状刻槽,李无机调了调琉璃镜,发现镖尖有一小孔。
“小丫头,这镖里还有东西吧。”李无机突然有点奸诈地笑起来,把飞镖递给彭地。
“对的爷爷。”彭地拿过飞镖,用了一点灵气注入刻槽内,轻手一甩,那飞镖极平稳又快速地飞了出去,扎在了树上,她扑腾起短短的小腿奔向树去,取下了飞镖,又费劲地在树里抠着什么。李无机走过去凑近一看,摆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李无机问:“小丫头,我问你。这镖命中了东西,灵气却还保持着前飞之势,撞向槽档,把镖尖藏的针射出去,是不是。”
彭地一脸惊讶地答道:“爷爷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无机老脸有点透红,觉得自己拆解一个小娃娃做的暗器的行为有点儿好为人师、为老不尊,但又实在觉得这丫头有点儿手艺和灵性。他挽尊道:“咳咳,就这些个小玩意儿,你还差得远呢,你以后就跟着我吧。”说罢,李无机眼睛又落到彭地花包里的其他物件,但这个丫头并未会意,蹦蹦跳跳地跟着李无机回到九天台前。
药门和器门都已定下。谢锻灵这边乌泱泱一群人,他难为情地看了看小孩子们,缓缓开口道:“排成一列,我看看根骨。”
谢锻灵依次给每个人的眉心打了一丝灵进去,细细地探查着每个人的经脉运行。有人的宽达通透,有人的细弱蜿蜒,有的断成几截,处处都是阻碍。一一探遍后,谢锻灵把宁圆和几个其他弟子点来自己这边,把辛北扬几个分给了谢尽侠,最后剩下两三个,他看了看闻天宗主。
闻天对着刚刚没有抉择的几个弟子,还有这两三个没被谢锻灵分配的,说到:“你们几个,先去元本塔修一年体再择师吧。元本塔可以锻筋炼骨,等你们经脉通达了,再拜师不迟。”
几个弟子心下顿时难受起来,没选择师父的那几个懊悔不已,毕竟自己也许本沦落不到要先去和灵力微弱的弟子一起修体的境地,最不济去药门站着,那长老看着也根本不挑人的样子。没被选择的那几个更是灰心,在大庭广众下被抛弃,等于被从面子到里子彻底否定了。这群人眼里包着泪,或愤愤不平或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去了。
已定了师父的弟子们心里也是五味杂成,对于未济的治学之风又肃然了起来。
“剩下的各门弟子,可以拜师了。”闻天一拂袖,其他长老也正了正身形。
“请各位弟子上前拜师。”书鸣宣布。
一行人走到九天台阶下,齐齐跪了下去。
书鸣先道:“从今起,你们就是未济宗的弟子,先见过宗主。”
一群人对着闻天磕头。
书鸣接着面向宁圆那一列的人说:“以后你们就是剑门弟子。你们这边,归于谢长老门下,先见过师父。”
宁圆等人对着谢锻灵作揖磕头道:“弟子拜见师父。”
谢锻灵点点头,有点局促地抬抬手说:“诶,好,好,起来吧起来吧。”
书鸣给谢长老使了个眼色,谢锻灵才反应了过来,拿出一叠穿着链的圆形玉牌。他拿了一块,宁圆顺着低下了头,他小心翼翼地戴在宁圆脖子上。那玉牌贴上了宁圆的脖颈,闪了闪灵光。
“这个是寻息链,可以让我们大致了解你们的所在以及有无性命之忧。你们有事,也可以向链中注入灵力向我们传达。这链待你们二十岁后,自会解除。”谢锻灵解释道。而后,又一一为其他弟子也戴上了寻息链。
谢尽侠也收了自己的弟子。剑门结束后,接着该药门的弟子拜师。钟仲青给周晏安戴上寻息链时,那链却没闪光。钟仲青才反应过来道:“这寻息链本是探测灵气的,对你无用。”
周晏安眼神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正准备将链子取下,一个声音从旁边飘来:“戴着吧,未济的弟子该有个信物。”
周晏安抬起眼,发现谢尽侠静静地看着他,二人目光对视上后,谢尽侠才轻轻地弯了弯嘴角。周晏安收回了目光,低着头看地上的砖缝。
谢尽侠也不知道怎么了,虽然他平日是个仗义执言的冒头头,但也最不愿意和钟长老这个浑身苦味儿的老古板搅和。也许是早上那盏熄不灭的灵灯把他的良心也点着了,他想,这么好心下去,这小孩儿真是要让自己“后患无穷”了。
他正绞脑汁呢,被旁边“咚”的一声异响抽离了出来。只见彭丫头五体投地地趴跪在地上,大喊着:“拜见师父爷爷!”
众弟子发出了窸窸窣窣憋笑的动静。再看李无机,他嘴巴微张,琉璃镜又恰如其分恰合时宜地掉了下来,挂在脖子上。他拿手抹了把脸,把那滑稽的惊诧脸色抹去,又把琉璃镜拿起来,卡了两下才卡上,颇有点觉得丢人地急道:“哎呀,师父是师父,爷爷是爷爷,你这猢狲真是不辨伦序!”
彭地起身,又伸长双手拜了下去,长呼一声:“师父——”
李无机忙说:“好好,快起来罢!”于是把她一把捞起,戴上了寻息链。
拜师完毕。闻天道:“未济子弟需谨记,上下求索,修无止境。”众弟子叩拜毕,被各自师父带走了。
我居然还在更新!这是一章过渡章,充斥着繁文缛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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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拜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