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的左肩膀不舒服?”
“无妨。”红袍长使下意识侧了侧身。
“让我看看。”霍冰蓝站起身,语气认真,“小女略懂医术。”
他闻言一怔,却没有躲。
她伸手轻按他的肩头,果然触到巴掌大的发硬之处,是包扎的纱布无疑,问道:“是创口还是拉伤敷了膏药?”
“箭伤,换过药了。”
霍冰蓝又去摸他的脉搏。“换药不代表痊愈。看脉象,昨天晚上因为钝痛,没休息好吧。”话到一半,她伸手解开他的衣衫。
“大人,痛的话,千万不要忍着。寻个医馆,扎两针能缓解疼痛,睡个好觉,伤口也恢复得快。”然后,打开青囊,取出银针,手法轻快地在肩井、曲池两穴各扎了一针。
阳光从高窗里泄进来,映照着他肩背的轮廓。“嘶……”他先是浅呼了一声,然后耳根红了。
半柱香后,霍冰蓝见他眉头微松,得意地问:“是不是好些了?”
“嗯。”他喉结微动,但耳根泛红未褪,低头道了声:“谢谢。”
霍冰蓝会心一笑,利落拔针,收入青囊。
他系好好衣服,轻声道:“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霍冰蓝难以置信地问:“大人,我真的可以回家了?”硝石案官家都遇刺了,她霍冰蓝才被问了几句话,就能走了?
“你不回家,难道还要在这儿白吃白住?”
见这张冷脸,这副星眸,终于有了笑意,霍冰蓝方才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提供的线索,可以换些硝石么?您说过,只要我配合,是可以……”
“你要多少?”他打断了自己。
“十斤?五斤也可以的……”霍冰蓝问得越发小心翼翼。
“令尊的病,需要这么多硝石么?”他越发不解。
霍冰蓝也一时语塞。是啊,石琳之症的确用不了这么多硝石。
“他还有其他小毛病,硝石的毒性是和其他药相冲的……到底如何入药,我还得试药……所以需要……需要得多些。”
这番解释,霍冰蓝都很难说服自己。
但好在面前这位红袍审讯官好像不懂药理,爽快回答:“那就给你十斤。”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霍冰蓝猛地起身,只因实在惊喜得不知所措,一时能想到的也只有连连鞠躬。
“行了。别鞠了,头都要掉了。”他伸出手,想制止她再鞠躬的动作,却在刚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顿在半空。
“硝石的事,还有这里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
“我懂,我懂。”
“近日京中不太平,回家后切莫到处乱跑。”红袍审讯官旋即起身开门。
真的可以走了?霍冰蓝 于从惊喜中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问:“大人,您怎么称呼?”
红袍长使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我叫……任南。任重道远的任,红豆生南国的南。是玄镜司里一个长使。”
任南。霍冰蓝默念了一遍,再次屈身行礼:“任大人,多谢您。硝石的钱,我回家后就还给您。今日仓促,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然而,任南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浅浅一笑:“这就当你的诊费。”
“十斤硝石要很多钱,我的诊费不用那么多。下回,我请您吃饭,好不好?”
“好啊。”任南一口答应,但话锋微转,“若是还有要请教的,玄镜司还会去寻你。”
“大人,那是你来寻我么?”话一出口,霍冰蓝竟不敢看他,低下了头。
“不一定。”
听罢,她心中略有失望。既怕惹麻烦,又怕他再也不来寻自己。故而只咬着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欢喜又发愁。
“走吧,我送你。”任南说时,已经迈过门槛。霍冰蓝跟随,然而跨出门槛的脚却停在了半空。
“大人,这次我不用蒙眼睛么?”
“不用。这里是少使们的营房。现下直接去偏门,倒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哦。原来这里是营房呀,怪不得如此干净整洁。霍冰蓝如是想。
偏门外,颜少使已牵来小青驴,硝石已经放在了侧边的挎篮里。她跨上驴,往前赶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红袍玉立,朝自己含笑颔首。
霍冰蓝转过头,脸上又烫了,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但还好在虚惊一场,连硝石也到手了。回家后,刚迈入正堂。霍岩的声音便从里头传来:“酒醒了?”
霍冰蓝一怔,脚步顿住。
酒醒?啊?
“你平日最是懂事,怎么昨晚上在宫里就吃醉了呢?”霍岩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虽然大娘娘是你姑姑,但咱们家毕竟是外戚,爹又总揽北伐后勤,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行事更该谨慎……”
霍冰蓝越听越迷糊,不过爹爹看来是不知道自己为了买硝石,不仅遇上登徒子,还差点卷入硝石走私案。虽然不知道谁帮她圆了谎,但眼睛滴溜溜儿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应付爹爹,她可是老手。
“爹爹,你按时吃药了么?”霍冰蓝冷不丁一问。
“额……别打岔……”霍岩瞬间变了颜色。
“爹爹你下次再忘记吃药,我就跟阿娘告状去了!”
“诶呀,心肝儿!千万不能告诉你阿娘。为了北伐,爹爹也会爱惜身体的。”
霍冰蓝见爹爹放下架子,本该踩着台阶下,但听见北伐二字,让她心里一沉,连日来的劳累、委屈、害怕交织成一股火气蹭地窜上来。
“北伐,北伐!又是北伐!我听腻了!我听烦了!”她聊下这句话,一手背着青囊,一手拎着硝石就往外走。
“蓝儿,拿的什么呀?”
“重不重呀?让爹爹帮你拿呗。”
听见父亲追了出来,霍冰蓝转过身去看,一块帕子正好从他宽大的袖袍中飘落,月白色绢帕上一团刺目的红格外显眼。她松开包袱,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干透的血迹带有铁锈气味,这是肺里咳出来的血。
再抬眸时,父亲已经彻底慌了神:“蓝儿,爹其实还好……”他垂下头,站在宽阔的院子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用了一辈子,让大宁的国都从临安回到汴梁,把几无可能的北伐硬生生凿出了一道口子。然而十年前,却以退为进,揽下未竟全功的过错引咎辞职。她清楚爹爹的身体就像一盏捻线被烧了九成的油灯。身为女儿,还剩的那一成,势为北伐燃尽不可。
“蓝儿回来啦!”身后传来娘的声音。
霍冰蓝浑身一僵,下意识把那团帕子攥得更紧,藏进袖中。
“这是怎么啦?”母亲先是看看她,又看父亲。
“阿芸,我刚刚说了她几句,不想把蓝儿给说哭了……”父亲仍旧低着头。
“官人你也真是的,孩子刚回来,你说她干什么。小梁王夫妇有孩子了,高馨又头一回做母亲,她们小姊妹晚上多说讲两句私房话儿罢了。”
“对对,是我话多了。”父亲连连认错。
“你爹昨夜进宫,也是今晨方回的。不过他把大娘娘赐下的蛋黄酥带回来了,快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大内做的蛋黄酥了么……”说罢,母亲就要拉着自己进屋。
可霍冰蓝轻轻挣开,左一提右一提,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院子跑去,然后一头扎进房间里,反手把门闩上,把紧随其后的小禾关在屋外。
“姑娘,你还好么?”小禾轻叩着门:“夫人让我给你送蛋黄酥。”
霍冰蓝靠在门板上,缓缓坐下,强忍哽咽:“我……我想自己待会儿……”
小禾走后,她才松开手,掌心那方帕子已被汗浸透,血迹洇开来,染红了她的手掌。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想起了自己立志学医的那天。
彼时五岁的她在爹爹书房外玩,听见了爹爹和挚友老梁王的对话。
爹爹说:“北伐透支国力,如今未竟全功,大家这股憋屈劲儿得有个地方发泄,那就出在我身上吧。万不能让天下人觉得不该北伐。”
老梁王说:“二郎,难道你是怕了?想退了么?”
“我身上有半根金针取不出来,不知道哪天就……我怕下次北伐陪不了你,也不帮不上你……”
“怎会如此?张太医不是说都取出来了么?”
“是我让他如此说的,好叫阿芸和然然放心。此事,我只同你说了,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
“二郎,我们再找大夫治,一定会有办法的……”老梁王说时泣不成声。
就是从那天起,霍冰蓝立志学医。爹爹守护北伐,蓝儿守护爹爹。
想到这里,霍冰蓝起身对镜梳洗。在镜中,她看见了五岁的自己,重新振作道:“霍冰蓝,不要伤春悲秋,要抓紧时间研究硝石化金针之法,还要寻牲畜试验,还有许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