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中兴十六年春,武仁侯霍岩复起为相,总揽北伐后勤。其掌上独珠霍冰蓝,年方十六,随父母从临安赴汴梁。自幼习医,至今十一载。
此刻,天黑如墨。
霍冰蓝跟在城南恒顺药铺葛掌柜的身后,穿梭在僻静的窄巷里。巷子愈深,人声愈稀。这时,斜后方巷口闪过一道黑影。她立刻攥紧袖中玉簪,手心已经全是汗。
那道黑影……莫不是已经被官差盯上了吧……
硝石乃北伐战略物资,本来在官营药铺倒也能买,仅须实名申报用途即可。传闻昨日官家巡查硝石库房遇刺,今日朝廷明旨加强了硝石管控,她从登记至到手,起码三个月。总揽后勤的宰相病重乃机密,不可泄露。三个月后才能到货,意味着三个月后才能试药,爹爹又能等得起么?可万一真是官差,自己被捕,身陷囹圄不得研药,爹爹还要受牵连,岂非得不偿失。
于是,她渐渐放慢脚步,与掌柜拉开距离,正欲悄悄转身时,口鼻猛地被人捂住。一股甜腻气味钻入,耳边已是另一男子猥琐的笑声:“小美人,别跑呀~”她拼命挣扎,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双眸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巷口那团黑影竟朝自己的方向飞扑而来。那是个穿夜行衣的人,她依稀觉得那夜行衣之下,就是儿时的橘猫少年,圆乎乎的脸,亮晶晶的眼。然而来不及多想,玉簪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跌在尘土里,再无声息。
再睁开眼时,铁链悬在半空叮咚作响。油灯将墙壁上的刑具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然,惊堂木“啪”的一响,在密闭空间中阵阵回响。“跪下。”阴影里的声音清朗,不带感情。霍冰蓝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铁链哗啦作响,手腕勒得生疼。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红袍审讯官坐在灯下,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星眸微微闪烁,身旁还站着一位青袍女少使。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红袍审讯官开口。她茫然摇头。
“玄镜司。”青袍女少使清冷的声音砸下来。
玄镜司,三个字如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那是个替官家监察百官、刺探军情的情报机构,可先斩后奏。官家遇刺,走私是大案。爹爹总揽后勤,自己若因买私硝被抓,爹爹该如何自处?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知道为什么抓你么?”红袍审讯官的声音慢慢悠悠。
“不……不知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姓名。”
“李……李小禾。”
“身份。”
“武仁侯府的女使。”
“为何出现在那间民居?”
“我……我去买硫磺。”
“买硫磺做什么?”
“身上起了疹子,要用硫磺熏洗。”
红袍审讯官微微侧头:“把手伸出来。”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可青袍女少使已经撸起她的袖子,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臂——莫说疹子,连个红点都没有。
沉默蔓延。
“那民居里企图非礼的男子,你可认识?”
“不认识。”
“所以晚上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七拐八拐去了城南最偏僻的巷子,就为了买随处都能买到的硫磺?”
霍冰蓝头垂得更低了。
审讯官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油灯跳了一下,照亮他绕过案几的身影。脚步声一声一声叩在她心口上。他在她面前停下。
“李小禾,”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戏谑,“李小禾是武仁侯府李管家的女儿,从小和霍二姑娘一起长大。”
霍冰蓝心头一紧。
“而霍二姑娘的闺名——”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下来,“叫霍冰蓝。”
她猛地抬头。油灯正好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弧,像一柄出鞘的弯刀。他缓缓拿出青囊里的《肘后备急方》和《外台秘要》,一下翻至记载硝石的那页折角,放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道:“我说的对么,霍二姑娘?”
霍冰蓝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大……大人,您……您到底想怎样?”
“回答我的问题。”他居高临下,“你到底要买什么?”
她浑身发抖,咬紧嘴唇,眼眶泛红。心里防线在他一句一句的揭穿下土崩瓦解。
“扑通——”
她的脑门重重抵在手背上。
“大人明鉴……”她带着哭腔,“我就是想买硝石给我爹治病……绝无他意……”
“那刚才为何不说实话?”
“我爹爹总揽后勤,若被人知道我买私硝,他如何自处?我……我不能连累爹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团红影,“大人,我什么都招,只求您不要牵连我爹爹……”
红袍审讯官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霍二姑娘,霍相公到底怎么了?”
“旧疾,不算严重。”她没敢说真话。那半根金针已在爹爹肺中游走了十多年,咳血一次比一次频繁。可她怕说出来,就成了别人拿捏爹爹的把柄。
又是一阵沉默。她跪在地上,头畏缩地低下,耳边铁链叮咚作响,原来自己的身体正瑟瑟发抖。
“你若是需要硝石,只能指望我。”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如惊雷在霍冰蓝脑中轰然炸响。她再次抬头:“当真?”
“自然当真。但我的硝石也不是白用的。”他慢慢悠悠地开口,“今日先到这里,等你想清楚了,我再来。”
还不待她反应,青袍女少使素手一扬,她头上就被套了黑布,架了出去。
起初是一阵机扩运转的声音,而后是纸张沙沙作响,伴随着浓浓墨味。再后来,周遭时不时有人说话,语气轻松,全无肃杀之气。 待黑布取下,眼前是一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小屋。桌上摆着热茶、粗面窝头和纸笔,被褥散发着清冽的白芷气息。
“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女少使打开镣铐,合门落锁。
霍冰蓝怔怔站在屋中央。这是……玄镜司的牢房?哪有条件这么好的牢房……她抱起膝盖坐在床上,回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今晨春光明媚,杏花纷飞如雪,从窗楹飞入至她的书上,恰巧落至《肘后备急方》封面上“肘”字一点。书云:“硝石,能软坚散结,化异物为水。”霍冰蓝心头一跳,再查《外台秘要》,亦有相似记载。倘若为真,那么爹爹的咳血症不就有救了么!于是,将两本书记录硝石功效之处折页,收进青囊,出门跨上青驴,往张太医家去了。
然而,张太医捻着雪须良久,缓缓道出:“硝石是否可化异物仍待验证。你爹爹体弱,受不住毒,须经反复炮制。只是——”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硝石马上就要被管制了……”
“虽说硝石乃北伐战略物资,但实名登记,就可以买的。”霍冰蓝略略睁大了眼。
“那是前几日,以后肯定不好买了……”
“为何?”张太医四下看看,合上了窗,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官家暗访硝石库,四十万石硝石不仅被掉包,还遭人行刺。”他顿了顿道:“昨夜老夫深夜入宫急诊,正是为此。”
“圣躬安否?”霍冰蓝想起了那个分别许久的橘猫少年,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虽中了毒箭,还好及时拔毒,性命无碍……”说完,张太医发出一声叹息。霍冰蓝也不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心道:霍冰蓝呀霍冰蓝,爹爹的咳血症就是他爹的针刑所致,你不是发誓再也不理他了么!现在担心他做甚!
然而下一刻,张太医意问深长地说道:“令尊的病,尽人事,听天命,强求不得。”
这无疑给霍冰蓝泼了一盆冷水,然而她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张老师,事关我爹,我只尽人事,不听天命。”说罢,霍冰蓝行礼告辞。
从张太医家出来后,她走遍汴梁药市,从旭日东升至夕阳西下,走得脚底板生疼,也未买到一分一毫硝石,只能寄希望于城南那家有黑市门路的恒顺药铺。药铺门脸破旧,帘子一掀,陈年药材的呛人味儿扑面而来。
老掌柜抬了抬眼皮:“姑娘抓药?”
“有纯净硝石么?”
“现在不让卖了。”
“但我有钱。”霍冰蓝迎上老掌柜打量自己目光。
幸好,最终老掌柜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腕上的累丝金镯上。“我倒是有门路,但不便宜。”
霍冰蓝立刻拨下金镯,拍在柜上:“您开价吧。”
老掌柜嘴角弧起了诡异的弧度:“这个只能当定钱。天黑后,我带姑娘去取,一斤三贯,如何?”
怎么还要天黑后?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掌柜的,还是明天一早我到铺子里来取吧。我每斤再加五十文跑腿费如何?”
“姑娘,硝石如今是紧俏货。”老掌柜轻轻搁下金镯,在桐油柜台上发出一声清响。“您今晚不拿,别人可就拿走了。”
霍冰蓝咬了咬唇。硝石,她志在必得。“……那劳烦您快些打烊,我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