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凝通讯录里第一个人就是邹叡,她抖着手拨过去,幸运的是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什么情况?”邹叡正在看今天新入院的病历,接到电话的同时,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宫外孕,怀疑是腹腔内出血。”何凝在电话这头向她交代情况。十八岁女大学生半夜腹痛就医,自述是痛经,无性生活史,要求开止痛药。
何凝是第一次单独值夜班,脑子里想着教科书上和老师教的理论知识,腹部触诊做得规规矩矩,然后发现症状并非痛经那么简单。再次问起月经情况,女孩才隐约记起本次月经延迟一周,并且出血量也不如以前那么多。
何凝支走了她的朋友,反复询问她是否有性生活,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就在何凝怀疑是阑尾炎时。
女孩忽然小声地说:“就一次。
何凝:“?”
“就只有过一次,在安全期的时候。”女孩这时候还坚信自己的判断,“而且最后把那个弄在外面了,不可能怀孕的。”
何凝眼皮一闭一睁,啪啪啪地敲键盘,开了张验孕单子。她小的时候网络没这么发达,以为亲嘴儿就会怀孕,现在网络太发达了,孩子们又知道安全期和体外避孕了。可是到目前为止,世界上就没有百分百的安全避孕方式。
只用了半小时,化验单出来了,她看着显示的阳性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好险,要真当成痛经开药就完了。接着她又让女孩做了B超,果不其然显示子宫里没有胎囊,右侧输卵管可见三厘米的包块。
“你怀孕了,而且是发生在右侧输卵管的宫外孕。”
女孩表情呆滞,只有两行眼泪唰地一下滑出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凝也很慌,但还要安慰她,“目前来看,还没有发生破裂或流产,不过你今晚要留院观察,明天再确定治疗方案,通知家里人过来吧。”
女孩眼泪流得更凶了,“不行,要让我妈妈知道就完了。医生,我今晚先回去想想,明天再来检查可以吗?”
“不行,今晚必须住院。”何凝坚定拒绝,宫外孕就是个定时炸弹,她已经有腹痛症状了,随时可能炸裂。血液就会从输卵管流到肚子里,有生命危险。真要出事儿,自己这个小小的规培医生可承担不起责任,到时候哪个医院还敢要她。
女孩捂着肚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医生,我想先去趟卫生间。”
何凝再次提醒她,“赶紧给你妈妈打电话吧,还有,你现在要是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出血异常,马上告诉我。”
过了七八分钟,就听见女孩同伴的惊呼,何凝心弦一紧,拔腿就往卫生间跑,人已经倒在厕所里了。
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完蛋了。她寒窗苦读二十年,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分钱没赚现在可能还要倒赔。
邹叡脚步匆匆,从住院部赶到急诊科,只用了四分钟。她向护士要了一个注射器,用两根棉棒快速消毒了女孩右下腹,根本没打麻药,利落地照着腹部直接就是一针,然后拔动注射器的活塞,针管里出现了红色的不凝固血液。
“内出血诊断明确,必须马上手术。赶紧通知手术室准备全麻,我亲自推病人到手术室,告诉她家属,手术可能要切除一侧输卵管。 ”
何凝慌张地回答,“她朋友陪着来的,家里人还不知道。”
未婚未育的小女孩在没有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做宫外孕手术,事后很容易出医疗纠纷的,但是现在情况紧急,等不了。“让她朋友赶紧联系家属,再去办一个欠费手续,今晚的二线值班医生是谁? ”
“是杜医生,我先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我才打给您。”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邹叡脑子里想着对策,“再给他打电话,要用你的手机打,再打到护士站问他在不在值班休息室。然后你写一个病情摘要送到总值班室备案,搞定了赶紧来手术室。”
好在护士长王少侠经验老道,在女孩倒下后了解情况,立即和手术室打了招呼,何凝跑完回来时,女孩已经全身麻醉。
邹叡站在手术台上,不再像平时一样细致地标记切口部位,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和灵活的十指快速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分离筋膜和肌肉之间的结缔组织,这是何凝看过最快的切皮和开腹。
今晚的手术室不像往常还能闲聊几句,邹叡全程绷着脸,手里的动作不停。王少侠了解她的手术习惯,整个过程中,她们配合默契,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直到输卵管上出血的龙头被拧死,病人各项生命体征的指标都在趋向平稳,手术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何凝担惊受怕这么久,终于哗哗哗地流眼泪。
王少侠吓唬她,“别污染手术台啊。”
何凝一听就想憋回去,又憋不住,只得难受发出呜呜的哽咽,她紧张地看向邹叡。
“哭吧。”邹叡这会儿脸上终于有了暖色,一边清理积血一边安慰她:“今天的情况确实凶险,你第一次值班就碰见,吓到也是正常的。手术还没签字呢,你先出去看看病人家属来了没有,跟家属说明情况。”
话刚说完,她又觉得不妥,这样的急诊手术,家属往往一时难以接受,容易情绪激动,和他们沟通时就需要医生格外注意。尤其是万一遇到脾气不好的家属,像何凝这样没经验的稍微不注意措辞就会点燃对方的怒火。“陈橙,还是你去吧。”
整台手术一共耗时两小时,女孩右侧输卵管被切掉,最后邹叡亲自缝合了伤口。“还是年轻小姑娘呢,肚皮上留道歪歪扭扭的疤就不好看了,你下次再练手吧。”
出了手术室,何凝依旧心有余悸,主动向邹叡检讨。都怪她疏忽大意,听到女孩想去卫生间,也没仔细问问是想大便还是小便,要是发现不及时,人就死在医院了。
“你做得已经不错了,还知道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放心吧,要真出什么事,有人顶着呢,怪不到你头上。”
“我就是觉得我太差劲儿了,我可能根本不适合当妇科医生,我该试试去别的科。”
这话也就是邹叡不计较,“你知道轮转科室最大的作用是什么?”
“锻炼我们成为一个...”
“不,是让你明白,无论你选哪个科,都别想好过。”邹叡拍拍她的肩膀,“所以不要动不动就觉得,自己这不合适那不合适,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做一个妇科医生。”
邹叡出去换衣服了,何凝还在呜呜抹泪,这次是感动的,邹主任真好。
王少侠看何凝很顺眼,她干活踏实,于是也在一旁安慰她。“谁开头不犯点错啊,哪个小医生不是踩着教训往前走的,邹主任刚来医院的时候也一样犯不少错。”
“邹主任也犯过错?”
“当然,你的邹主任也不是神啊。”王少侠经常调侃何凝对邹叡,就像小鸭子看到鸭妈妈,别人回家第一句是“爸,我妈呢?”何凝一到住院部就问:“护士长,邹主任呢?”
“我悄悄告诉你,她当年可是我们整个科室投诉率最高的。”
“怎么可能?”妇产科是整个医院投诉率最高、评价最低的科室,但邹主任是整个科室投诉最少,病人最喜欢的医生。“邹主任脾气那么好,性格那么温柔,做事那么耐心都要被投诉,肯定是这些人有病。”
对,这些人就是有病,没病来医院干嘛!
王少侠听后有一瞬间的愣神和感慨,时间真是了不起啊。她还记得邹叡来住院部的第一周,因为刚写完病历,病人家属就要求出院,气得她大骂家属不负责任,跟人家在病房吵起来。整个科室的人都知道新来了个刺头,几乎每次开会她都会被主任教训。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成为了病人心中最喜欢的白衣天使,年年被评为学生最喜欢的老师。
“你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不让你去和家属谈话吗?”
“怕我不会说话。”
“对,她怕你说错话被家属揍。她刚来医院的时候,有个病人连着两次早期流产,一直被丈夫和婆婆指责,然后邹主任就和他们说‘流产不一定全是女人的问题,说不定男人精子质量也有问题,所以胚胎才有问题。如果种子不行,就算埋到再肥的土壤里那也没用。’”
“然后呢?”
“然后就被揍了。”
何凝张大嘴:“啊?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王少侠回忆当时的情景,邹叡话是直白了点,就是没想到那对母子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跳脚,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就仍在邹叡身上。“不过好在那天邹主任的男朋友来给她送饭,拦下来了,否则她说不定真要被揍一顿大的。”
邹叡当时还不反省,恨不得上去和那对母子干一架,怪薛慈多管闲事,以她的战斗力和对场地的熟悉度,胜算很大。
气得薛慈点她的头,“那男人有你两个重,我今天要是不来,你得被剁成肉丝。”
“正好你做碗肉丝面。”
邹叡把保温盒打开,主食刚好是青椒肉丝盖面条,香得王少侠在一旁直吸鼻子。
“欸?男朋友?”
何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邹主任平时人很好,会把自己的饭卡给实习医生刷,会替别人值班,会和他们瞎聊,但就是从来不谈自己的感情状况,说是保持神秘。他们几个经常猜测她到底结婚没有,她平时的生活不太像已婚,也不像有男朋友的人。“是徐医生吗?”
“不是。”
“哦,那她当年的男朋友现在是结婚了吗?”
呃...怎么说到这儿了,王少侠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我再给你讲一件她实习时候的事儿吧,听完你心里就好受多了。当年邹主任,哦,那时候她连个主治医生都不是,跟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上门诊,午饭时间她给教授买了麻辣香锅和冰可乐,结果当天下午老教授就去肠胃科住院了,余主任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飞回来接老教授的手术,把邹主任骂得狗血淋头。怎么样?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至少没人骂你。”
何凝半信半疑,这应该是谣言吧。刚好邹叡换完衣服出来,她赶紧求证。“主任,这是真的吗?”
邹叡倒没否认,“所以说人人都会犯错,今晚的事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至少你又学会了一课,就是不要百分百相信病人的话,要学会自己判断。”
“嗯嗯。”何凝忙不迭点头,邹主任真好,邹主任真温柔。
王少侠无奈地摇头,鸭妈妈稍微挥动翅膀,小鸭子就嘎嘎嘎。
“对了,护士长也犯过错吧。”邹叡临走之前突然想到了什么,温柔一笑,“我听说你第一次上手术台递剪刀,一刀插进院长手心,是不是真的?”
小鸭子天真地询问:“护士长,这是真的吗?”
王少侠咬牙,很好,有仇必报是她当年的风采。
我又来了。宫外孕的病例来自于张羽的《只有医生知道》,这是一本用真实的案例和生动的语言科普女性妇科知识的书籍,无论是哪个年纪的女性都值得一看,能帮助我们更好的了解和爱护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