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院的晨光,比往日更清透几分。
小乔起身时,榻边已空,却仍留着一缕浅淡的冷香。
她指尖抚过枕畔微温之处,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弧度。
昨夜他虽未多言,却一直守在她身侧,直到天快亮才轻手轻脚离去。
这般不动声色的安稳,比千句万句承诺更动人。
侍女捧着温水与新衣进来,眼底笑意藏不住:
“姑娘,将军临走前特意交代,今日不必拘礼,您想歇便歇,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府里的事,他已让人先按着您昨日定的规矩来。”
小乔淡淡颔首,起身梳洗。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只是那双眼,已褪去几分少女柔婉,多了几分沉定如潭的光。
经了生死一遭,她终于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温柔是底色,风骨才是立身之本。
“去把府中管事都叫到正厅。”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我把周府的规矩,彻底立下来。”
侍女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是!”
不多时,正厅内外已站满了人。
上至管事,下至洒扫仆从,人人垂首屏息,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前几日那场风波翻江倒海,将军在朝堂与军中之狠厉,他们早已耳闻。
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清淡的主母,是周瑜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小乔端坐主位,一身素色衣裙,未戴珠翠,却自有一股端凝气场。
她不怒不厉,只缓缓开口,条理分明:
“昨日我说过,旧事不究,只看今后。
周府,不求人人讨好,只求人人守分。
一不许搬弄是非,二不许内外勾结,三不许怠慢疏忽。
将军在前方撑着江东,我便在后方守着这一门安稳。”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你们只管记住一句话——
我不欺人,也不容人欺。
不看脸色,只看本分。”
话音落,厅中一片寂静。
管事率先躬身:“属下谨遵主母吩咐!”
众人紧随其后,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虚浮。
小乔微微颔首:“各司其职,赏罚分明。下去吧。”
众人退去,厅内只剩她一人。
风穿堂而过,卷起帘角轻扬。
她望着窗外青竹,轻声自语:
“公瑾,你放心,你的后方,我替你守得稳稳当当。”
午后,孙权遣人送来赏赐无数。
金玉、绸缎、药材、珍宝,琳琅满目,几乎摆满半个庭院。
传旨的宦官恭敬道:
“吴侯说,周夫人前日受了委屈,侯心中不安,特赐这些东西,聊表安抚。”
小乔起身,从容受赏,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替我谢过吴侯。
外有将军与吴侯共守江东,内有我守好周府,
江东安稳,便是最好的赏赐。”
宦官心中暗惊。
寻常女子得此厚赏,要么惶恐,要么欣喜,眼前这位却清淡如竹,句句不离大局,难怪连周瑜都那般敬重。
待人走后,侍女看着满院珍宝,忍不住笑道:
“姑娘,吴侯这是彻底认可您了。”
小乔却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多在意:
“认可不认可,从来不是靠赏赐。
是靠我站不站得稳,靠我配不配站在他身边。”
她要的从不是恩宠与馈赠,
而是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暮色降临之时,周瑜一身风尘归来。
今日他未卸甲,铠甲上还沾着城外的薄尘,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
可一踏入静院,满身凌厉便尽数敛去,只剩下温柔。
“事情都办妥了?”他走近,声音放轻。
“嗯。”小乔抬头,眼底带着浅淡笑意,
“府里已安稳,吴侯赏赐也收下了。
你在外不必忧心家中。”
周瑜望着她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一片滚烫。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暖:
“我从未忧心。
从我决定娶你那日起,我便知道,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今日孙权与我长谈,他说,江东能有你这样的主母,是周郎之幸,亦是江东之幸。”
小乔微微一怔,随即轻笑:
“我不图江东之幸。”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只图——
你征战归来,有一盏灯为你留,
有一扇门为你开,
有一个人,等你平安回家。”
周瑜心口猛地一缩,万千情绪涌上喉间,竟一时失语。
他见过沙场铁血,见过权谋诡谲,却从未被一句话,戳得这般鼻酸心动。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而紧。
“有你在,何处都是家。”
晚风轻拂,庭院安宁。
劫后余生,风波暂平。
他不再是孤身守江山的周郎,
她亦不是独自飘零的红颜。
从今往后,
他守天下,她守他。
风雨同舟,死生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