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初至,风暖日长,私塾一年一度的结业大考,终于在万众期盼中到来。
今日的学堂格外不同,偌大的正厅被收拾得宽敞明亮,正中设下三张长案,三位夫子端坐其上,神色庄重,今日便是为所有学子做最终评核与学业总结。堂前正中,还特意搭起一座高高的考台,专供学子登台作答、展露才学。台下一排排席位,坐的全是各家前来观摩的夫人,几乎不见男子身影,皆是母亲们亲自前来,见证孩儿的成长时刻。
夫人们打扮各异:有的珠翠环绕、锦衣华服,一派雍容华贵;有的素衣荆钗、清雅素净,温婉低调;也有不拘小节、妆容浅淡的,神态各异,窃窃私语。
小乔一入场,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几位相熟的夫人立刻笑着迎上来,热络地与她寒暄。有人赞她香铺的祁雪香清雅、探春香风靡建业,有人拉着她问新调香膏的方子,更有人忍不住叹道:“小乔啊,你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岁月竟半分不曾亏待你,依旧这般貌美,半点不见苍老。”
小乔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得体:“夫人过誉了,我平日喜爱制香调膏,闲来轻抹保养,不过是懒人心思罢了。”
几句寒暄得体周全,有人真心亲近,也有人远远望了一眼,便漠然转身,各自心思,藏在笑意之下。
不多时,主位上的夫子轻拍案几,朗声开口:
“大考正式开始,请诸位安静。”
满堂瞬间寂然无声。
学子们自后台依次登台,有从容不迫、对答流畅的;有紧张结巴、表现平平的;更有平日顽劣、文章散乱、讲得一塌糊涂的,台下夫人们神色各异,或喜或忧。
而周循,是最后一个出场。
待前面所有学子考毕、退至母亲身侧静听后,夫子缓缓唱名:
“周循——上台。”
少年自幕后缓步走出,青衿素衣,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紧张。他站在高高的考台之上,目光清澈,先向三位夫子深深一揖,再向台下诸位母亲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气度俨然。
他清了清嗓音,朗声背诵的,是《论语·颜渊》篇中论“信”与“仁”的章句,正是私塾幼童必修、最合宜的篇目: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字音清朗,节奏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小小年纪,背得丝毫不乱。
背诵完毕,全场静候他的见解。
周循抬眸,目光坦荡,缓缓开口,以《论语》忠信为根基,阐述信、勇、团结三者之道。
他没有提自己在学堂受过的孤立、排挤、暗讽,只字未言委屈,可句句都藏着经历过后的通透。
他先说“信”:
“夫子教我,民无信不立。人无信不立,商无信不兴。家母经营香铺,日日以‘诚’字待人,错香必赔,失礼必谢,不因繁忙而轻慢,不因盛名而失信,此乃世间立身之本。”
再说“勇”:
“见义不为,无勇也。勇者,非好战,而在担当。先父当年镇守江东,英勇善战,守的是家国百姓;家母独自持家,守着香铺,抚育儿女,于风雨中不退一步,此亦为女子之勇,人间大勇。”
最后说“团结”:
“君子周而不比,和而不同。家国安定,在同心同德;同窗相处,在互助互爱。乱世之时,上下一心可御外敌;学堂之内,彼此扶持方得共进。不欺弱小,不结私党,不相轻、不相害,方能共学共进。”
一席话说完,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台下夫人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是同一惊问:
这是将近七岁的孩子,能说出的道理吗?
没有华丽辞藻,却句句发自肺腑;没有怨怼委屈,却格局开阔、情理兼备;不提自身遭遇,却将信义、勇毅、团结讲得透彻入心。
空气静了足足一息。
下一瞬——
掌声轰然响起!
先是几位夫人按捺不住,随即满堂皆动,连正座上的三位夫子,也齐齐站起身,拱手鼓掌,神色动容。
掌声久久不息,震得堂内暖意翻涌。
小乔坐在台下,望着考台上那个小小却挺拔的身影,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深夜无人时的隐忍落泪,而是欢喜、骄傲、心疼、宽慰一齐涌上心头,再也藏不住的泪水。
她的孩儿,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自怜。
他把所有委屈,化作了格局;
把所有风雨,化作了担当;
把母亲的坚守、父亲的英名,化作了自己的风骨。
台下掌声如潮,台上少年目光坚定。
今日之后,建业城所有人都会记得——
周瑜的长子,周循,以七岁之龄,凭一己才思与心胸,一鸣惊人,不负家声,不负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