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周府都是晴好天气。
晨露未干时,府中下人往来轻步,不敢惊扰后院静院。小乔起身如常,净手、焚香、理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仓促。
入夏渐热,她不喜冰盆,只开窗通风,任晨风穿堂而过,拂动帘角轻摆。
案上除了琴与旧谱,多了几样东西。
一小罐雨前茶,几卷抄录整齐的时政文册,还有一枝带着青瓷瓶的新荷。
丫鬟摆放时轻声道:“将军说,姑娘或许爱看青荷,府里荷塘新采的,不惹眼。”
小乔正低头拂弦,指尖微顿。
“好。”
没有追问,没有动容。可她坐于案前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枝荷。
青碧干净,亭亭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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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周瑜军务渐繁,江东各郡文书往来不断,常常一入军营便是整日。
可无论多晚归府,他总会让人往静院送一句平安。
不是情话,不是问候,只是一句:“将军已归府,诸事安稳。”
于他而言,是夫妻本分。
于她而言,是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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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近暮,夕阳把庭院染得浅暖。
小乔正临窗翻看一卷旧谱,院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不是前几日的墙外驻足,这一次,直抵阶前。
她缓缓合上书卷。
“进来。”
周瑜推门而入。一身常服,未佩兵刃,腰间玉珏随步履轻响。
“今日军务稍闲,路过此处,顺路过来一趟。”
依旧是不远不近的阶下之距。
小乔抬眸看他,目光清浅坦荡:
“将军公务繁忙,不必时时顾及院中。”
“顾及府中,亦是分内事。”周瑜语气平静,“江东近日虽安,各处暗流仍在。我需时常在外,你在府中,安心便好。”
他不说“我护你”,只说“你安心”。
小乔眸心极轻一动,微微颔首:
“我明白。”
风掠过荷塘,带来一丝浅淡荷香。
周瑜目光落在案头那枝青荷上,轻声道:
“荷若开得不好,或是院中缺什么,直接吩咐下人即可。”
“都好。”
她不是客套。
有清静,有琴音,有尊重,有安稳,有家国安宁的消息——这便是她想要的日子。
周瑜望着她沉静眉眼,忽然道:
“你与世间女子不同。”
小乔抬眸。
“他人多问情爱荣华,你只问安稳清净。”他语气坦荡,无半分赞赏之外的杂念,“他人盼依附依靠,你自有风骨心气。”
他顿了顿。
“我敬你。”
一个敬字,落得轻,落得稳。
小乔静静看着他。
片刻,她轻轻点头。没有羞涩,没有欢喜失态,只有一份同等而立的坦荡:
“将军亦与世间武将不同。”
她声音清淡,字字清晰:
“不恃兵权,不欺弱小,心怀百姓,守诺重礼。”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如昔。
“我亦敬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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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渐沉落,天色染上浅紫。
周瑜没有久留,微微躬身:
“不扰姑娘了,早些歇息。”
“将军慢走。”
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稳。
小乔没有目送。
她静坐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枝青荷上。指尖轻落弦边,琴音未起。
窗外的暮色漫进来,竹影摇了一窗,荷影映在青瓷瓶边,清清淡淡。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我敬你。”
不是爱,不是宠,不是俯视的怜惜。
是敬。
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有风骨的人。
晚膳撤去后,侍女在外间轻声回话,小乔倚窗而立,静听不语。
“近来城中米铺零星调价,一日一价,虽幅度不大,却已有人暗中议论。府里管事不敢擅作主张,只先来问姑娘一句。”
小乔指尖轻抵窗沿。
她没有惊,没有乱,只淡淡道:
“知道了。按兵不动,不许跟风,不许多言。世事一动,必先动粮,这不是小事。”
侍女应声退下。
小乔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眸心微敛。
周瑜那句“各处暗流仍在”,原来不是虚言。
安稳之下,早已藏着细微的波澜。只是未到爆发时,无人察觉而已。
她缓缓抬手,指尖落弦。
琴音起。
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只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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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在帘外轻问:“姑娘,晚膳摆在哪里?”
小乔收了手,将琴幔缓缓盖上。
“院里。”
窗扇半敞,暮风穿堂。
案头那枝荷,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