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月,冬去春来,建康城的寒意渐渐退去,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小乔腹中的孩儿已能清晰踢动,每每夜深人静时,那轻而有力的胎动,便成了她孤寂长夜里唯一的慰藉。
五家香铺运转如常,盈余稳定,依旧按例上交国库、施粥安民。孙权曾传话,说抚恤司用那些银钱救助的遗孀孤儿已有数百人,朝野赞誉不绝。
可小乔心里清楚,这些赞誉不过是过眼云烟。她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江陵的战事,何时能了?
前线陆续有伤兵送回,云岫从将军夫人们口中得知,江陵城高池深,曹仁死守不退,周瑜日夜督战,旧伤未愈又添新疲。有伤兵私下说,都督每每攻城,必亲临阵前,箭矢如雨亦不退半步。小乔听罢,指尖微微发凉,却只淡淡道了一声“知道了”。
夜深人静时,她独坐灯下,取出周瑜寄回的家书,一封封翻看。那些字迹从最初的沉稳有力,渐渐变得潦草轻颤,最后几封,甚至只有寥寥数语。她将那封提到香囊的信反复看了许多遍,指尖轻轻抚过“心神可安,矢石不惧”那行字,心头又暖又疼。
香囊她做了新的,托人带去前线。每一针都缝得密密实实,仿佛这样,便能替他挡去几分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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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日傍晚,云岫回来时,脸色比往日凝重许多。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日西城铺中,有几个流民模样的人在外徘徊,不似寻常乞食之人,反倒一直盯着铺中往来的人打量。奴婢让部曲悄悄跟了一段,见他们与一个外乡口音的男子接头,说了许久的话。”
小乔眉尖微蹙:“可看清那外乡人的模样?”
“看清了。”云岫点头,“那人三十来岁,身形精瘦,左眼角有一道旧疤。部曲说,听口音像是江北人。”
江北人——曹军的地盘。
小乔沉默片刻,轻声吩咐:“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记下他们的行踪、往来之人、接头地点,一并报给吴侯府。切记,只远远观察,切勿打草惊蛇。”
云岫应声而去。
小乔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抚过小腹,心头隐隐不安。这些日子,她隐隐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悄悄罩向建康。那些藏在流民中的细作,那些眼红香铺的世家,那些伺机而动的曹军余孽,不会因为一句“无人敢扰”就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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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桩事。
这日张昭夫人来铺中买香,与云岫闲谈时,无意间提起朝中有人对周家香铺“颇有微词”。那人说,周家香铺遍布建康,日进斗金,又借着施粥安民收拢人心,长此以往,怕是有“邀买民心”之嫌。
云岫当时便驳了回去:“夫人把盈利都上交国库,自己分文不取,何来邀买民心?”
张昭夫人只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小乔听完云岫的回禀,沉默良久。
她不怕明枪,只怕暗箭。那些在朝堂上说话的人,不会像市井流言那样轻易消散。他们会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周家露出半分软肋。
夜色渐深,她独自走到廊下,望着远方沉沉天际,那是江陵所在的方向。晚风轻拂,带着初春暖意,却吹不散眉间浅浅的牵挂。
她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孩儿细微的动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柔得像一句笃定的等待。
“再等一等,爹爹就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