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午,初冬的日头薄淡,穿不透周府院墙上的青砖,只在地面投下一片清寒的影。
小乔端坐在正厅主位,一身素色暗纹宽袖长裙,裙摆层层铺展,恰好遮住小腹微隆的轮廓。她今日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一支素银簪,眉眼清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立于寒风中的竹,看似柔,实则韧。
府里的下人早已被她镇住,各司其职,不闻半声私语。可厅外的脚步声,还是带着几分不请自来的张扬,由远及近。
管家躬身进来,脸色微沉:“夫人,张太傅府的夫人、陆世家的主母,还有太后宫里的女官,一同来了。”
春杏立在小乔身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抱团上门试探。
赤壁战事僵持十日,江上无一封明确战报,建康城内流言四起,主和派本就恨周瑜执意开战,如今见久攻不下,便齐刷刷把矛头对准了后方的都督府。
三人入厅,神色各异。张夫人面色倨傲,陆主母眼神冷淡,唯有宫中女官带着几分表面的恭敬,眼底却藏着审视。
没有过多寒暄,张夫人一落座,便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刺:“周夫人,这都多日了,江上一点消息都没有,都督他……当真能挡得住曹军百万大军?”
“百万”二字,她刻意加重,像是要把江东的脆弱,狠狠砸在小乔面前。
春杏心头一紧,刚想开口,便被小乔一个淡淡的眼神拦下。
小乔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张夫人身上,没有怒,没有急,只有一派从容:“曹军号称百万,实不过二十余万,江东将士虽少,却守的是自己的家园。公瑾身为都督,领兵在外,自会尽他本分。”
她不夸口必胜,也不流露半分惶恐,只守着“本分”二字,滴水不漏。
陆主母跟着冷笑一声,语气更尖:“本分?若是本分有用,这建康城的百姓,何必夜夜难眠?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心太硬,丈夫在外面拼命,自己倒在府里安安稳稳,半分愁容都没有。”
小乔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她怎么会不愁?
每一夜,江风刮过屋檐,她都以为是前线的噩耗;每一次心悸,她都在千里之外,念着他肋下的旧伤会不会发作,念着他有没有合眼歇息,念着他会不会被流箭所伤。
她腹中还藏着他的骨肉,孕吐翻涌时,头晕乏力时,她连扶着桌沿喘口气,都要避开下人的眼。她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孕期苦楚,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在这一身宽袍之下。
再抬眼时,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陆夫人说笑了。担忧从不在脸上,而在心里。公瑾在前线浴血,我若自乱阵脚,哭哭啼啼,岂不是让他分心?我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府中,不让后方生乱,便是对公瑾最大的支撑。”
一句话,堵得陆主母脸色一僵,无言以对。
宫中女官见状,上前打圆场,话里却依旧带着试探:“夫人通透,只是太后也日夜忧心,怕战事久拖,江东不稳。不知夫人,可有什么想让奴婢传回宫中的话?”
小乔缓缓起身,身姿端庄,气度安然。她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厅外那棵苍劲的松柏上,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请回禀太后,江东有将士死守,有公瑾运筹,人心不散,江东便不会倒。我一介女流,不懂兵事,只守好我的家,等我的夫君归来。”
张夫人与陆主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她们本以为今日能轻易逼垮这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可眼前的小乔,沉静从容,任凭她们冷语藏刀,却始终稳如泰山。
三人再无刁难的由头,只得悻悻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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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厅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春杏才连忙上前,声音发颤:“夫人,您刚才……”
话未说完,便看见小乔身子微微一晃,指尖猛地攥住了桌沿,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原本强压下去的孕吐翻涌而上,小腹也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方才强撑着的所有气力,在客人走后的这一刻,尽数溃散。
“夫人!”春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扶住她,“您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人……”
“别动。”小乔低声制止,气息微喘,却依旧不忘叮嘱,“不许声张,扶我去内室。”
春杏含泪点头,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内室走。
软榻上,小乔蜷缩着身子,一手轻轻按住小腹,一手抵着唇,压抑着喉间的不适。小腹坠痛之余,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胎动,像是孩子在提醒母亲:我还在,你要撑住。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那个立在船头的身影。
他在对岸,顶着二十万曹军的压力,熬着旧伤的剧痛,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要以智慧破局,以性命相搏,只为护这江东无恙,护她安稳。
而她在这岸,顶着满朝的试探,忍着孕期的不适,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稳坐深院,寸步不让,不敢有半分失态。她要以风骨立身,以从容定心,只为守好他的家,等他平安归来。
他们相隔千里,不通音信,各守一方风雨。无人知晓她的苦,无人懂他的难。
可他护她天下,她守他归途。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沉默,也最刻骨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