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路致远说的那样,齐柳青没有发现班上少了个人,彩芳在外地学习,晁梦然也真的忘了查班。
“昨晚平安夜!你同桌赌对了吧?”
路致远把灌满了热水的杯子往程铭桌子上一磕,弯着眉眼跟他插科打诨。
“轻点儿。”
程铭接过杯子,隔着蒙蒙的雾气往里看了一眼,问他:“又换了?这次是什么?”
马上就要到放学时间了,路致远坐回位子收拾东西,一边往书包里塞书一边说:“决明子,明目的。原本还想放点菊花,怕你喝不惯就没放。”
他抽空从桌斗里摸出一罐杭白菊拍到程铭面前:“要喝的话自己放,就在我桌子里,你一找就能找见。”
“哦。”
程铭端详着手里的菊花,细长的手指伸进去拈了几朵泡进保温杯里,独属于菊花的清苦香气立刻被激了出来,幽幽的几缕扑进鼻子里,沁人心脾。
“要走了吗?”
“嗯。约好了一块过去。”
路致远收拾利落,回头朝突然问出这句话的人看去,嘴角噙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舍得我啊?要不你也去算了……”
话虽这样说,路致远心里明白,程铭是肯定不会去的。
果然,下一秒,程铭的语气就冷了起来:“你能不能少开这种不着边际的玩笑?”
路致远笑得有点欠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喜欢这样挑逗他的冷脸同桌,看沉默少话、情绪稳定的人被自己惹毛,好像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不过好在路致远知道分寸,因此见同桌马上就要真的生气时,就立刻正色收敛起来。
“好了好了别生气……菊花降火,你先喝点?”
“你接的是开水。”
路致远:“……”
“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
路同学经过一秒的深思熟虑后决定立即滑跪道歉,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啪嗒”一声,模仿着双膝下跪的姿势叩在了程铭桌子上。
然而程同学依旧冷着一张俊脸,斜眼看了看那“跪”在他面前的手指们,语调没有丝毫情绪:“起开,压着我卷子了。”
“哦噢!”
路致远赶紧撤回手,偷摸观察程铭的脸色,见他面上无波无澜,悄悄松了口气。
“还算好哄……”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疑问惊得路致远一个激灵:“没!……我说你脾气挺好呵呵……”
程铭无语,程铭不说,只是一味催促:“你还走不走?”
话音刚落,急促的下课铃声猛然打响。毕竟是周末放学,倏忽间,各个楼层已经传来地动山摇的震感,随之而来的就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加上还未完结的铃声回撞在各个教室,简直跟末日逃亡没差。
赵怡戈已经从第一排蹿过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短短几秒内横跨整个教室的。
“致远儿!走啊,一会儿人多了又该堵了……”
路致远应一声,拎起背包斜挂在宽大的肩上,将要走了还不急不慢地回头跟他同桌摆手:“明天见。”
程铭:……
明天是周六,见个屁。
--
二中周五放学是17:50,时间还算早。不过因为三个年级加上复读生都在这个时间前后放学,这个时间段人流量难免就有点大。再加上二中落址又偏僻,因此等到他们到了定好的地方之后,差不多已经快要七点了。
昨天夜里突如其来落了一场雪,漫漫洋洋撒了一地。路致远还是昨晚醒来才发现,到了早上,一刷朋友圈,已经有不少住宿的学生偷拍了照片发出来。
学校里见什么都稀奇,更何况是初雪。再加上今年榕江的雪来的比以往都要晚,也更悄无声息,一觉醒来,天地间就换了模样,因此今天一天里,就总有人在讨论下雪,又赶上周末,激动的心更无以复加。
然而因为这场雪,反而让今天不那么冷,比只刮风的时候要好受不少。
路致远弯腰拍了拍沾上雪粒的裤脚——雪下的急,市政还没来得及把路面清干净。王东旭率先推门进去跟前台交代事情,他和其他人就先进了定好的包厢。
没一会儿王东旭进来,点的菜品也都随后上到。赵怡戈和梁育辉又说要喝酒,两人就出去提了几件啤酒进来,再加上赵怡戈拉来的还有其他班的几个人,也都是排球赛上的,一群半大小子就这么有说有笑地吃喝着,到最后干脆玩起了酒桌游戏,一杯又一杯往肚子里灌。
路致远玩了几局就让位出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微微开了个口透风。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又全是喧闹的说话声和人冒出的热气,烘得人浑身都热。路致远克制着没多喝,但酒精的劲儿涌上来后止不住,自己就开始烧了起来。
此刻窗外的冷空气钻进来扑到他脸上,让他瞬间就舒服不少。他又闻见那丝丝凉风里的干净气息,清透凛冽,正是雪的味道。他突然又想起,自己曾经在哪里也闻见过这个气味。不过那时候没有下雪,气味来自一个人。
是谁呢……
思维有些迟钝,那种呼之欲出却又死活想不起来的感觉让他很烦。他用手搓了搓脸,视线随意地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程铭……”
哦,他想起来了,程铭身上也是这个味道,清冷又干净,跟他整个人都很符合。
风吹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把窗户关好,怕自己再吹要头疼。视线鬼使神差地再次看向刚刚落足的地方,路致远看见了一本打开了封皮的书,看样子应该是本练习册,露出的那页上工整地写了个名字:程铭。
“?”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仔细翻起来,字迹确实是程铭的。他看看扉页上的名字,又看看那本书,正是程铭用得比较多的那本数学练习题。
怎么在他这儿?
他拽起一边的书包,刚刚好像是要从里面拿什么东西,拉链就忘了拉上,几个人在旁边闹腾着玩,一不小心书就从里面抖了出来。
怪不得他能突然想起味道的主人是谁呢,原来是恰巧让他看见了。
路致远又扒了扒书包,确定拿错的书只有这一本,就又把它装了回去。
周一……不,就在这两天,抽个时间给他。毕竟这本书他见程铭用的很频繁,估计挺重要的,上面各类型的解题方法和各种公式也都记得很全,他依稀记得好像是自己借了过来看公式,应该就是这样拿错了。
“哎,你窝这儿干嘛?想躲酒啊?这也没多少啊……”
肩膀一沉,赵怡戈伸胳膊揽住他就往牌桌那边走,众人都笑嘻嘻地让开位置。
“致远,来玩游戏啊。”有人招呼他,路致远笑着摆摆手说算了,今晚路岚不值班,回家让他妈知道他喝太多又该担心了。
王东旭也一直没敢多喝,然而此时脸上也是两团红晕,显得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一哥千万拉住他啊!”他又拿着啤酒走过来递到路致远手里:“咱们这次比赛,两个主力军,程铭没来,你可不就得多喝点吗?”
路致远没接,笑骂道:“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欸,这怎么不是道理?程铭是你叫来的替补吧?你还是他同桌吧?咱几个人里面,也就你和他说得上话吧?那程铭缺的那些是不是该你喝?你自己说,身为程大学霸亲爱的同桌,是不是应该替他?”话说完,其他人也开始帮腔,有几个不知情的外班的就低声询问身旁的人。
“少贫!”嘴上这么说,路致远还是接过来那一大杯给喝了。然而,有了副班这番话,剩下的人也都拿着这些说辞一杯接一杯的给他递酒。路致远知道这群人都存了心要灌醉他,但也只是笑着老老实实接过来喝下肚,等到喝完一圈,胃里也隐隐开始灼烧起来。
“行了行了,程铭就是真在这儿你们也不敢这么灌人,灌别人去!”路致远挥挥手把人赶走,等他们又笑嘻嘻地散开玩游戏去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卫生间。
啤酒度数不算高,尽管被拉着喝了那么多,这会儿冷水冲到皮肤上也已经比刚才清醒不少。
擦完手出来正好碰到王东旭,这人喝了酒之后比往常更健谈了,此刻正用衣服擦拭着起了雾气的眼镜,脸上的笑意还没消下去:“哎,我还想着过来看看你,你就出来了。”
“看我干什么?”
王东旭把擦好的眼镜戴上,习惯性地扶了扶:“你刚刚不是喝挺多嘛,怕你摔着……”
路致远作势要揪他领子:“你还好意思说?谁起的头?”
“哎哟!远哥饶命!”
王东旭打哈哈躲过去,又跟路致远说:“哎,你等等我呗,我上个厕所咱俩一块儿回去。”
路致远上下打量他一眼,揶揄道:“醉到路都不认识了?”
“哪有!我都控制着没多喝呢……你等等我能怎么滴?”
路致远把手臂上挽起的袖子放下:“不等,我要走了。”
“行行行……嗯?你要走?”
王东旭终于反应过来:“你走哪去啊?”
“回家啊,我还能走哪?”
王东旭手扶着门框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舌头都有点打结:“不是……这、这不才八点嘛?你走这么早?”
路致远看了看他亮着的手机屏幕,又看看他,问道:“副班,21:03,对应的是十二小时里的几点?”
“欸你别说,怎么又变成九点了……”
路致远:“……”
“少喝点吧。”
王东旭尴尬笑笑:“哈哈……那你这就走啊?老赵还说一会儿去唱k呢……”
“嗯,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不用管我,你们去玩就行,我就不和其他人一一说了。”
王东旭叹气:“行吧,天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也行。”
“嗯。”
他话是这么说,然而当他拎着书包从网约车上下来的时候,面前不是熟悉的家门前的街道,而是熟悉的二中校门口。
“……”
雪天大概没什么人想要跑车,因此路致远想要回头找司机的时候,司机连带着车都早已远去,只留下一抹白色的影子和一地的汽车尾气。
“操……”
他打开刚刚打车的软件,才发现自己的目的地填错了。他最近的一次打车就是来学校,具体因为什么他忘了,地址也就摆在那儿忘了改。刚才估计是脑袋发昏了,一时没看清直接就点上了,所以才把他拉到了学校。
路致远被弄得连脾气都没了。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校园围墙,站在西门这边,正好能看见落满雪的体育馆顶部。
他又顺着人行道往南,拐过马路的十字路口沿着南墙走,墙上是一簇簇的藤蔓和枝条,听李星瑶说每到春天就会开满墙的花,花团锦簇的,甚至还成了一个小“景点”,四月份经常有人过来在墙下拍照。
可惜现在是冬天,没有鲜花,只有雪花。路致远想,等来年四月,可以带着路岚过来拍照,他记得她很喜欢这种花花草草的东西。
沿着墙往前走,就是二中的南门。一般除了开学和寒暑假,学校只会开放南门。西门正对着马路,安全起见,平常都不会使用。
二中周末的时候依旧允许学生出入,刷脸就可以,目的是给那些想要在周末学习的学生提供一个适合的学习环境。
雪夜的空气更加冷冽,路致远知道程铭这时候正在家过生日,教室里一定不会有他的身影,但他还是想进去转转。不是他有多爱学习,只是内心突然很强烈地想要一个人走一走,哪怕仅仅为了祛祛身上的酒味。
“嘀——走读生。”
无机质的机械女音响起,门卫大爷看他背着书包,猜他是来自习的,于是就问道:“来自习的吧?怎么这个点过来啊,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可就走了,你明天再来也一样嘛。”
路致远笑笑:“我作业忘拿了,一会儿就出来。”
“哦哦……行吧,那你可快点啊,刚刚都出来过一波学生了……”
路致远应下走进去,果然见零星有几个学生拿着书包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是自习完回家的。
他掐着时间,脚步一转准备往旁边的长廊里转悠一会儿就走,突然身后有人喊住他。
“路致远?”
他应声看去,借着办公楼前喷泉的灯看清了来人。
“安宇柯?”
说话间安宇柯已经走了过来,她戴着厚厚的眼镜,手上拿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的应该是书一类的。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学校了?也是来自习吗?”
路致远觉得自己说这话可信度不高,于是还是沿用刚和门卫大爷说过的话:“作业忘拿了,才想起来过来拿。”
安宇柯点点头,道别后正要走又折返过来提醒道:“哦对了,程铭还在教室呢,你要是不知道作业具体都有什么的话,正好可以问问他。”
路致远的确不知道每科的作业都布置了什么,然而他关注的重点却不是后半句:“你说什么?程铭也在教室?”
安宇柯有点懵,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惊讶:“对啊。他周末会来学校自习……很正常吧?”
是很正常,但是今晚不正常。
路致远没多说什么,简单道了声谢就往教学楼走去。
站在一楼大厅,他就已经看到了整栋楼唯一亮着灯的教室。
此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整个空间都很安静。路致远放缓脚步,站在教室前的花坛边,正好能看见程铭扣上笔盖,收了书,估计是也要回去了。
他怕等程铭出来后自己再出声会吓到人,于是故意放任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从后门走了进去。
程铭听见动静回头,看到是他,也不由得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书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抱臂倚在门框那儿:“我说我是来学习的,你信不信?”
程铭掠过他一眼,就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声调平平,也没说自己信不信,只是说:“现在太晚了,你明天再来吧。”
路致远盯着程铭的脸,看上去无悲无喜,跟没有情绪似的。虽说程铭平时也总冷着一张脸,但现在则完全不同,路致远直觉不对劲。
程铭收好东西,准备从后门离开,还不忘叮嘱一句:“记得关灯……”
路致远视线紧跟着他,程铭话还没说完,手腕就已经被他攥住。
“铭铭……”
程铭皱起眉头,嗅到了一丝酒气:“干什么……你喝酒了?”
“额……就一点儿。咱俩一块儿走。”
“为什么?”程铭不解。
路致远眼神落在他的脸上,不知道该编个什么借口。
“……其实我怕黑。”
程铭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一眼,觉得这句话比他大半夜来学习上自习还要不可信。然而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走吧。”
得到了首肯,路致远很有眼力见的落在后面关灯关门,然后拎着书包紧紧跟在程铭身边。
程铭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一直到出了校门,两人还是沉默着。
沿着他刚刚走过的花墙走了几步,路致远先开了话头:“你,一会儿怎么回去?还是你小徐叔叔接你?”
“嗯。你呢?”
“打个车吧。”
又是一阵沉默。
路致远目光落到前面的那片人工湖公园,问道:“你现在想回家吗?”
程铭:“?问这个干什么?”
他斟酌着开口:“要是你不急着回家,咱俩去公园坐一会儿?”
程铭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晚上九点半,十二月,你要带我去湖边吹风?”
路致远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只是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没事吧?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程铭恍惚间愣住了一瞬,神情冰冷,声音却更低了:“我能有什么事。”
路致远看着他不说话,程铭好像对他的视线有些无所适从,转而说:“路致远,陪我走去地铁站吧。”
路致远疑惑:“不是有人接你吗?还要坐地铁回去?”
程铭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轻声说:“不想那样回去了,就想坐地铁回。”
他又抬起头看着他:“你陪我吗?”
路致远还没缓过神说好,就见程铭已经把头低下去了:“不愿意也行,不早了,你早点回家也好……”
“走吧。”
话被这句回应打断,程铭突然看向他:“……什么?”
“送你回家啊,还不走?那我可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了,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程铭忽然笑出声来:“神经……我就不会打电话?”
“?哟,还知道打电话。行,一会儿把你电话卡薅了。”
“……你是不是醉了?”
人行道旁矗立的路灯还亮着,高过花墙,低头照着地上正并肩走着的两人。
路致远踢了一脚路面的积雪,扬起层层雪粒,被风一吹落在他和程铭长长的影子上。
“怎么会,我看起来不够清醒?”
程铭轻笑一声:“有什么区别?不是一样胡言乱语?”
“你看你……放心吧,啤酒而已,哪那么容易醉。”
黑夜里,微微的风来回穿行在空旷的街道里,月亮不算明亮,但借着从空中投下来的光,依稀能看见留在雪面上的两双脚印,一步一步,从二中的校墙蔓延至天鹅路的地铁口附近。
“所以,你是一个人过的生日?”话出口路致远又觉得不对,应该是他根本就没过生日,毕竟谁家过生日过到学校去的?
“嗯。我妈说公司临时有事,挺重要的,就没回来。”
路致远站在那没说话。虽然他家里环境也一言难尽,但好在路岚是个细心的人,大大小小的节日都会认真地过,更遑论他的生日。因此这么些年,即使一直变换地方,但在这种事上路致远还从没缺憾过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瞟了眼程铭,只有肉眼可见的低落。他不知道生日的缺席对程铭而言会有怎样的影响,但他大概清楚,安慰的话程铭不需要。以他的性子,带着同情的话语反而会让他不舒服,所以这种时候,自己安静待在旁边就好。
程铭往扶梯走,回头问他:“你也坐地铁回去?”
“那不然呢?来都来了,就这样回呗。”
路致远拿手机给路岚报了个信以防他妈担心,就跟着程铭一块下去往自动售票机前买票。
两人一路走到下面等车,程铭觉得不对劲,看了眼票上的路线问他:“这条线不到衡中区吧?”
路致远把自己手里的票递给他看:“嗯,先把你送回去。”
程铭有些惊讶:“啊?不用了,我又不是五岁小孩儿。”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说了,”他突然凑近,小声问道:
“你让我跟你到这儿,难道不是想找个人陪陪你?”
路致远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心事,看他的反应。
程铭不自在地别过脸,假装在看前方电子屏上的时间。
“距离下一趟车过来还有四分钟,你现在去重买一张票或许来得及……”
“不去。”
程铭疑惑地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要陪着你。”
--
他们最后在天心公园站出了地铁口。这里离碧泷云著已经不远,走个二十分钟就能到达。
“谢谢你。”
脚踩在雪地上的一片“咯吱咯吱”声中,路致远听到耳畔低低的声音。
“谢我什么?”
身旁的声音踌躇一阵,缓缓说道:“谢你在大雪天里陪我散心,也谢谢你照顾我的情绪。”
“嗯。”
路致远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这份感激。
“我听到你那么晚还留在教室自习,就知道你一定没过生日,心情肯定也好不到哪去,想着拉你去公园坐坐。”
街边的店铺大多都关门了,只剩下一些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
“虽然也没去成吧,不过好歹陪着你说了会儿话……哪怕没起什么作用,但我想,心情不好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总会好受一点。”
他听见程铭轻轻地笑出声来,又抬头看了看天,再转过头时隐约能看见眼尾的一点晶莹亮光。
路致远什么都没问,静静等着程铭开口。
“……没想到你心思这么细腻。”
路致远撇撇嘴,没有否认:“当你夸我了。”
“还没问你,大晚上的怎么来学校了?”
路致远如实答道:“跟副班他们一块吃饭,回来的路上打车填错地址了。”
程铭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是有点惊讶:“因为这个?”
路致远也忍不住笑了:“很蠢是不是?谁知道呢……估计脑子宕机了吧。”
程铭轻飘飘地揶揄:“你不是说你只喝了一点吗?”
“我是没想多喝,架不住他们要灌啊……”正说着,路致远眼睛一转,转而朝程铭“诉苦”起来:“你都不知道,他们打着你的名义灌我……”
程铭更讶异了:“?跟我有关系?”
“昂。”路致远巴巴地看着他,脸上少见地挂了点幽怨:“王东旭说你不在,你的那份就让我替你了,然后我就被围着喝了……”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五轮。”
“我……”
程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道那你酒量还挺好:“那怎么办?我一个个灌回去?”
“那倒不用。”
他不经意往路对面瞟了眼,又回过头来若无其事道:“记住你欠我一顿酒就行了。”
程铭无语,不理解自己饭都没去吃怎么就背上一口锅了,但还是答应下来:“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离小区不远的路口,路致远喊住程铭:“哎,铭铭。”
程铭停下步子:“又怎么了?”
“?又?”
路致远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只叮嘱说:“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程铭反应过来,直直奔着马路对面就跑了过去。
将近十点,这座城市还没有入睡,马路上也依旧有形形色色的车辆间或驶过。也不知道面前的车是过了第几辆,路那边重新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趁着车流稀少的空档穿过斑马线,朝程铭走了过来。
程铭赶紧逮着人兴师问罪:“你刚刚是不是占我便宜……”
话音倏地中断,余下的尾声不知去向哪儿,顺着耳边一道鸣笛声散向远方。
路致远高举着手里的蛋糕在程铭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从蛋糕后面露出张笑脸来:“程铭铭,生日快乐。”
“……”
程铭良久没说话。
路致远以为他是不喜欢这个蛋糕,于是讪笑一声解释说:“一路上我见蛋糕店都关门了,看到便利店还开着就想去碰碰运气,挑了个我觉得还行的……要现做的话时间也不太够,好在蜡烛什么的也有,不如你先将就一下?”
程铭还是沉默着,路致远看他先是垂下眼睫,然后是低下头,到最后甚至连身子都转过去背对着他。
路致远嘴角垮了几分,紧接着又觉得连手里的蛋糕都有点烫手。他感觉心脏好像突然被拽着往下沉了沉,但他还是挤出一抹笑,有些犹豫地伸出手虚扶在程铭肩上:“不至于吧?那个、我确认过了,是动物奶油。虽然是提前做的,但是……没事,你要不喜欢就算了……”
程铭忽然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喜欢。”
路致远伸出的手还停在空中:“啊?”
“我说,我很喜欢。”
“哦噢……”路致远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注意到程铭的眼睛红了一圈,连带着右眼下的那颗泪痣都格外显眼了一点。
“你……”
话刚出口就生生止住,联想到程铭刚刚的行为,路致远很有眼力地装作没看见。
程铭却有些倔地追问起来:“我什么?”
路致远望着他的双眼,见他眼圈周围的殷红还没消褪,连睫毛上都是剔透的水珠,知道程铭肯定是掉过泪了。
他睁着眼打哈哈,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你真好看。”
不过这不算说瞎话,因为他是真觉得他的同桌长得好看,路致远这样想。
程铭显然也是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唬住了,连带着神情都自然不少。他视线瞥向路致远手里的东西:
“什么蛋糕?”
刚刚的不自在要翻篇,路致远也赶紧接着他的话给台阶:“水果蛋糕。不知道你口味怎么样,但水果应该没人不喜欢吧,正好奶油吃多了也能解腻。”
路致远把蜡烛火机之类的放到一边的长椅上,仔细地揭开蛋糕包装,捧给程铭看:“怎么样?”
程铭认真地看着蛋糕点点头:“嗯,很好看。”
路致远就把蛋糕也端放在长椅上,拿出蜡烛正要往上插,突然又回头看着程铭。
程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下在他旁边,正等着他点蜡烛,见他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路致远想了想,还是说:“外面冷,要不等你回家自己点上蜡烛许个愿?这里离你家也不远了……”
“不想。”
程铭一口否决:“我不冷。”
“哪有人大晚上在路边过生日的……”
程铭却很坚持:“就在这里过,在这儿许愿。”
路致远不动声色叹口气,发现程铭在某些事情上真是倔得很。但秉承着让寿星开心的原则,他还是把蜡烛一根根插好,然后拿出火机依次点上。
荧荧的火光在蜡烛尖上跳跃,映在围在蛋糕边的两人的脸庞和眼里,时不时会有细碎的风吹过来,跃动不停的火光就纷纷顺势往一旁斜去,比不上头顶的路灯光亮,却格外有意思。
路致远提醒说:“快许愿,一会儿蜡烛要见底了。”
火苗在程铭的眼里闪烁,他盯着那些火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双手交握,片刻后睁开。
“呼——”
程铭轻轻吹出一口气,和着晚风,一同熄灭了所有蜡烛。
清脆的掌声乍起。路致远叫着好,随着掌声一起绽开的,还有程铭脸上那浅淡却好看的笑意。
“行,愿望也许了,接下来就该吃蛋糕了。”
他把燃了一半的蜡烛拿下来放一边,拿出刀叉和盘子,把刀递给程铭:“切蛋糕这活儿得寿星干啊!”
程铭笑笑,接过塑料刀具仔细地切割蛋糕,路致远顺手递过盘子,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两人手里都不约而同端了份蛋糕坐在长椅两侧,中间就放着那个残缺的蛋糕。
“辛苦寿星了!”
路致远举着蛋糕调笑着和程铭“碰杯”,而或许是程铭心情也不错,居然也真的“回敬”了他。路致远一愣,转而笑得更大声。
程铭叉了块芒果正要往嘴里送,闻声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路致远被奶油噎得慌,拍了拍胸脯顺下去才缓出一口气:“没事,就是觉得你可——”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他觉得程铭要是知道自己觉得他可爱估计要生气,索性不说话了,埋头吃起蛋糕。
“可什么?”程铭继续追问。
可什么……路致远自己也组不到什么好词。可亲?可口?可人?听上去不管哪个词说出去恐怕都不止生气那么简单了。
想了想,他还是如实回答:“可爱,我觉得你很可爱。”
说完他又找补:“我是说你刚才的动作很可爱,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程铭的眼神有些狐疑,几秒后好像又带了几分嫌弃:“虽然听起来很雷人……但我为什么要多想?”
“!”
路致远干笑两声,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却在疯狂谴责自己:
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是就在这样略显尴尬的氛围中,听着耳畔车辆间或驶过的声音,路同学终于往嘴里塞完了最后一坨奶油,然后放下盘子,抬头对上了另一边程铭无措的眼神。
“怎么了?”
程铭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口,又把剩下的半包递给路致远,问道:“你买了多大的?”
“6寸吧?我想就咱们两个人,就没买太大的。”
程铭盯着只缺了一个豁口的蛋糕喃喃道:“……还是买大了。”
路致远也看了眼那仅“受了点皮外伤”的点心,才发现原来两个人对这东西都不感冒。
“拿回去呗,又没多重。”
俩人又开始“谦让”起来。
“那你拿,我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吃。”
“我不行,我妈最见不得我吃这种东西了……”
“那就一人一半。”
“不行,你过生日,你7我3……”
“你买的,你6我4.”
“我真不爱吃……”
“我奶油过敏。”
路致远:“?”
他忍不住笑起来:“那刚刚那些狗吃的?”
程铭视线移走:“……”
“汪汪!呜……汪汪汪——”
“?”
路致远猛地抬头,还以为声音是程铭发出来的。但看见程铭同样惊讶的眼神后,顺着视线往身后看去,一只灰白掺杂的狗正四爪着地站在他后面盯着两人吠叫。
他盯着那只狗:“我靠……说你你就来?这真是……”
“言出法随。”程铭适时接上。
路致远回头郑重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嘬嘬嘬——”
路致远把狗招过来,那狗还算温顺,就是毛发又长又乱,路致远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狗的脊背摸。
“你说,狗能吃蛋糕吗?”
程铭盯着他摸狗的手皱起眉头:“不能。”
“噢。”路致远又伸手挠着狗的下巴:“哎,它挺乖啊!”
程铭终于看不下去了:“别摸了。”
“啊?”
路致远不明就里,还是松了手把狗打发走了。
“那这……”
他拍拍手站起来指着剩下的点心,然而话还没说完手上就突然多了点冰冰凉凉的东西。
路致远低头一看,几张厚厚的湿巾正躺在自己手心里。
程铭把东西塞他手里就回头整理剩下的残局:“消毒湿巾,好好擦擦手,路边的流浪狗尽量不要乱摸,容易有病菌。”
路致远顺从地点点头,仔仔细细擦起手来:“行,谨遵程老师教诲。”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称呼,程铭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什么也没说。
等他收拾好自己,程铭已经提了蛋糕在等他了。
路致远看他一眼:“你带回去?”
“嗯,你的心意,怎么敢浪费?”
路致远轻笑:“原来程老师这么看重我?行,我记着了。”
程铭没说话,但也没看他,视线随意往别处落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致远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垃圾拿过去——都是刚刚的蜡烛、盘叉之类。两人面向而立,程铭此时右手拎着蛋糕盒子,左手就攥着那些垃圾。因为都是些细碎的东西,怕漏掉在地上,手指就不由得攥得紧了点。因此路致远从他手里拿走那些垃圾的时候,几乎是一点点抠开手指拿走的。
指尖触碰指尖,再逐渐钻到手心,最后擦着手指分开。明明只是极其平常的一个动作,路致远却很明显地感觉到程铭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绷紧。
他微微低着头,在程铭看不见的地方挑了挑眉。仅仅是两秒的近距离接触,两秒过后,路致远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转身朝垃圾桶走去,也没管什么分不分类,连带着刚刚用过的湿巾一股脑扔了进去。
“那……走吧?再晚点我都怕赶不上最后一趟地铁了。”
路致远回去,见程铭好像还在看着别处发呆,出声提醒道。
程铭倏地睁大眼睛,又垂下:“……都忘了时间了。”
“开玩笑的,十一点十分才结束,现在还没到十点半。”
“那也不早了。”
程铭想了想,说:“最近的地铁口就在前面,有一条线到三里街,到三里街坐另一条线,可以直接到衡中。”
路致远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嗯,我知道,铭铭。”
眼神相触,程铭立刻别开眼。虽然路致远已经有不少次这样叫他,但真正接受这个称呼,应该也只是现在。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会儿,直到小区门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才停下脚步。
“地铁口就在那边,很近。”程铭给他指了个方向,路致远顺着望过去,能看见清晰的轮廓。
“是很近,走路也不过十分钟。要么这儿房价高呢,交通是便利啊!”
路致远笑着感慨一句,程铭也低头笑笑,算是附和。
“还好,也算够住。”
路致远:“……”
他一脸幽怨盯着他:“其实,你不用非得谦虚这么一句。”
程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不太合适,刚想解释,路致远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的。既然你已经到家门口了,那我也该走了。”
程铭还定定地立在那,路致远已经抬脚走了。然而,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重新站回程铭面前伸出手摊开,掌心赫然是一个琉璃质地的橙子,整体通透,颜色也很别致,路灯的光散射到橙子表面细密精致的纹理上,浮现出一层星星点点,算不上多璀璨,却像浮光跃金一样有着细碎的好看。
路致远脸上带着温和却很深的笑意,眼睛像是漩涡一样倒映着圈圈星光:“差点忘了。额……就当是生日礼物吧。看到好看,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程铭还怔愣在那儿,看看那个橙子,又看看他,一时间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他没什么动作,路致远牵了牵嘴角,讪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从一家小店里买来的,当个摆设随便放在哪都行。”
下一秒,手上一轻,东西被它新的主人拿走。
“很漂亮,你的眼光很好,我挺喜欢的。”
程铭看着手里紧握的那个小物件,抬眸看向面前的人:“谢谢你,今晚的生日我过得很开心。”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愉快,路致远切切实实笑出了声。然而程铭的眼神太真诚,让他心底潜藏的某些东西顿时无所遁形。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鼻尖:“你喜欢就好。”
一时间两厢无话,片刻后,路致远还是先道了别:“行了,那我就先回了,不然路女士要担心了。”
程铭点点头:“嗯,周一再见。”
分别前,路致远看着目送他离开的人,忍不住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铭铭,祝你生日快乐。”
程铭愣了愣,旋即笑道:“你是不是醉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他摇摇头:“没有。刚才不够郑重,再说一次。”
程铭略显无奈地应了一声,表示悉听尊便。
“——祝你快乐,不只今晚,是以后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