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程铭是被刺目的天光和模模糊糊的低语声弄醒的。他抬起略显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往旁边看时,旁边的位子空空荡荡,并没有路致远的影子。
“醒了?”熟悉的男声传来,程铭反应慢半拍地循着声音来处看去,已经穿戴整齐的路致远正朝他走过来,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医院。
“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说话间,路致远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牵起他拔掉针头的右手仔细看了看。那上面鼓起的血管下去了一点,但依旧有着不小的凸起。
“嗯,好很多了。”程铭抑制住内心的讶异,适时地把手抽了回来。
“医生说还有两瓶,等你这两瓶挂完,咱俩的处分也就结束了。唉,怪可怜的,好容易回家两天吧,还都在医院里。”
路致远啧啧叹息,仿佛对程铭的遭遇很是同情。
“怎么还有两瓶?”程铭没功夫去看路致远的“表演”,忍不住皱着眉问。
“嗯。你周一根本就没退烧,本来就是揣着病去比的赛,这不是更严重了吗?大夫说干脆给你挂三瓶水,直接把病弄好算了。”路致远摆弄着手里的单子,继续跟他交代:“下次输液是在四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十一点的时候。”他抬起头问程铭的意见:
“要不现在你先回家?下午再过来。”
程铭思索一会儿,问道:“能直接开药吗?输液时间太长了。”
“直接吃药?再复发怎么办?再来输液?”路致远揶揄地问他。
程铭反驳道:“哪会复发那么多次。我上次是因为没好好吃药,再加上运动会才发烧的。这次不一样。”
“你承认你没好好吃药了?”
“?”
路致远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抱臂倚在一边的椅背上,心说果然是这样。
程铭猝不及防被人抓住了“小辫子”,默默避开他的视线:“……也不是没吃药,就是忘了。”
“嗯,忘了。”路致远重复着他的话,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真的认可这个解释。
“行吧。不想扎针就算了,我去跟大夫说说。”
程铭胳膊动了动,有点想拦但终究还是没动。等到路致远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袋药。
路致远把袋子解开,一样一样跟他交代怎么吃,话音刚落,就见程铭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
路致远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你别跟我说现在想回去挂水了。我可是刚从药房把药拿出来,你捏着鼻子也得吃完啊!”
“知道了。”程铭把药袋子拿过去,不管是声音还是动作都透露着几分抵触。
“那走吧,送你回家。”路致远说着把两人的衣服拿起来,给路岚发了信息,就去门外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路致远把程铭的那件外套递给他:“穿好。”
程铭仔细穿好,然后轻轻嗅了嗅鼻子,路致远听见他问自己:“这是什么洗衣液?挺好闻的。”
路致远随口报出一个商超里常见的家用洗衣液牌子,又感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用的一种洗衣液,我妈洗的衣服就特好闻,我洗的一天就没味道了。”
“是嘛。应该是阿姨洗衣服格外认真吧,多揉几下,香味就渗进去了。”
“也是。”
话题说到这儿,路致远突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些天你病得这么厉害,阿姨怎么也没在家?”话问出口,路致远一经回忆,发现这两次他去程铭家里,偌大的房子内,总是只有程铭一个人。他听程铭说过他妈工作忙,可是难道已经忙到,程铭半夜发烧只能给他这么一个“同学”打电话的地步了吗?
车内一时沉默无话,片刻后,他听见程铭还带着哑的嗓音:“我之前和你说,我妈工作忙,其实是真的很忙。我刚记事的时候,还能见她每天回家,虽然时间不长。但到后来我越长越大,我妈在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小时候像生病发烧这种情况,她有时间就会亲自带我去医院;但大多数情况下,总是不同的叔叔阿姨带我去的,也就是她身边的助理、司机。”
车窗外,清晨的天光铺在地上,虽然没有风,但光看昨晚被吹落一地的落叶,还是让人感到不少冷意。马路边的清洁工人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程铭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概初一的时候,我就能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了。那些挂号、取药什么的流程,我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说完后,程铭自嘲地笑笑。路致远看着他低垂的脸,心里对程铭那从未出现过的父亲,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你是不是很想问我爸在哪?”
路致远正陷入自己的思索中,突然听见身边的人这么一问,猛地有点回不过神。
“啊?什么?”
程铭也不看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爸……”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有些迟疑,好像对这个词眼很陌生。
“我和你一样,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听到自己那个“父亲”被突然提起,路致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几分。然而他很快屏清思绪,耐心地听着程铭的讲述。
“我对我爸的印象不多,他走得实在太早了,大概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听我妈说,是因为医闹——他是个医生。记忆里,我爸脾气很好,至少比我妈好。”
在听到逝世原因时,路致远忍不住心里一惊。他悄无声息地观察着程铭的脸色,见他依旧是往常的样子才放下心来。车内气氛似乎有点沉重,路致远只好避重就轻,弯唇笑笑:“阿姨脾气不好吗?”
程铭用“你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妈脾气很好?”
路致远抿紧嘴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敢随便评价。
“我妈不轻易发火。事实上,从小到大我也没被她骂过几次。但我妈性格……比较说一不二,可能是她这么些年练出来的,不能说脾气差,但很有威严。”
“那叔叔和阿姨也算互补了。”
程铭虚虚地笑笑:“算是吧,印象里,他们很恩爱。”
路致远又挑了个话头把话题接上:“那现在看来,阿姨应该也一直记着叔叔吧。”
“是吧。这么多年,也没见我妈说再找一个,我之前还劝过她,但也一直没什么迹象。”
路致远很认真地听着,每一句都作出了回应。
程铭又接着最初的话题继续说:“所以她就是这么忙。对于我来说,发烧这种小病,很多次都是这么过去的。”
程铭没有举其他例子,也没有再过多赘述,但路致远已经能大致想象到过去的日子里,那么多个夜晚,或许就有不少次,有个小人自己在寒风里摸去医院,自己学着大人的样子给自己挂号、办手续,然后一个人在输液室里打吊瓶。
他眨了眨眼,掩下心中冒出来的多余的情绪,换上平常那副恣意的口吻说话:“那你以后有什么头痛发热的……就给我打电话呗,24小时随叫随到。”
程铭浅笑着回他:“别了,无功不受禄,谁知道你是不是憋着坏呢?”
“哎!你看你这人……小人之心别度我这君子之腹啊!”
程铭语气平静地道出了话里的不对劲:“你君子?我小人?”
“昂,不然呢?”
“凭据是什么?”
“凭我比你高半个头啊!物理上你的确是小人。”
“……我177,你怎么可能比我高半个头?”
“我184.51,怎么不比你高?”
“你非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吗?”
“不精确也行啊,那我四舍五入就是185,再入一下就是190,再入就是……”
“路致远你要点脸行不行?”
“那不行,身高这东西就像时间一样只可前进不可后退……”
“辩论”结束后,两人的话题已经偏到路致远他姥姥家了,并且以路致远败下阵来的结局告终。
一阵沉默过后,路致远听见身边的人斟酌着开了口:“不过说真的,这几天……真的谢谢你。”
“又谢上了……”路致远苦笑,看上去有一点无奈。
程铭眉眼带了点往日少见的柔和:“真心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该说些别的什么。”
“知道你是,而且你也不用说别的。”
窗外景色飞一般地划过,路致远看见前方越来越眼熟的道路,徐徐地说,他的音色平静沉稳,带着点宽慰人的意思。
“一些小事,顺手就做了。你就是道德感太强,处处想着不欠人情,才会顾忌那么多。而且我帮你,就是我乐意,剩下的你都不用管。”
很快,司机已经将他们载到目的地,两人付钱下了车,路致远站在小区门口,跟他说道别前的话。
“别给自己上心理压力,咱俩不是朋友嘛,朋友之间我照应你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话是不是有点肉麻?”他提了提肩上的背包带子,眼里含笑地看着面前的人。
程铭也低头笑了笑,连带着咳嗽两声,路致远见状赶紧赶他上去:“你先回吧,虽说现在没什么大风,到底温度还低,别又给你弄生病了。”
“好熟悉的话……我现在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像个病秧子?”
“嗯,**不离十了。小时候我生病的时候我妈唠叨我还觉得挺烦的,现在轮到我了吧……我觉得我妈唠叨得对。”
“嗯?”程铭抬起他那张有了点血色的脸,狐疑道:“差辈了吧?”
路致远暗中占了一波便宜,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反驳他:“同辈之间怎么就不能唠叨了?关心你还不行?”
“随便你怎么说吧。”
他又听程铭问他:“你,现在就回去?回家还是回学校?”
“肯定是回家啊,你忘了咱俩现在还都受着处分呢。”
提起这个,路致远明显感觉程铭的情绪瞬间低了八度,然后只听他说:“抱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处分。”
路致远夸张地搓搓胳膊:“欸,这话矫情死了,你可别这么说啊,是我自己想动手的,又不是你逼我做的,跟你什么关系?”
程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为那种人犯不上。”
“那俩傻逼那么说你,你还这种态度?程铭,你有点太好脾气了吧?”
“不是好脾气。”路致远看见他抬起的眼,里面透出一种……冷漠?
他听见程铭解释说:“这种人,无非是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跟他们讲道理,没用的。”
路致远撇撇嘴:“那就更不用废话了,直接干不就行了。”
“得不偿失,没必要给自己招麻烦。”
路致远被他这态度弄得想笑:“你就这么解决问题?回避可不是好办法,有时候退一步不一定海阔天空,反而会让对方得寸进尺,那时候你怎么办呢?”
程铭不说话了。
路致远了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程铭不解地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路致远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我得罩着。”
程铭:“?”好中二。
“不然就你这种不爱惹事又怕麻烦的,以后再有傻逼盯上你怎么办?甩给他们一个不痛不痒的眼神然后自己走掉?”
程铭还想反驳,路致远却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这么做只会让他们更想欺负你。”
程铭有些无力地为自己辩驳:“没人想欺负我……”
“那昨天那俩是鬼?”
程铭又不说话了。
路致远催他回去:“行了,赶紧回去吧,站楼下吹冷风说话怪傻的。”
程铭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转身回去了。
两人分别后,路致远回到家,路岚也早就下班了。他简单吃了点饭,下午就去了学校准备跳远项目。
比赛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致远到家的时候还早。路岚问他比赛结果怎么样。
“还行,第二。”凭着那傲人的身高和弹跳力,路致远的比赛成绩不错,至少让彩芳满意了。
他随手把学校发的奖品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副羽毛球拍。
路岚端着水果过来,看见球拍,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学校奖的啊?”
“嗯,前三都有。”
路致远一边吃着削好皮的雪莲果,一边摸出手机给程铭发消息。
【中午药吃了吗?】
程铭很快回过来【吃了。】
然后又是一条【你比赛比完了吗?】
【嗯,刚从学校回来。】
路致远开始卖关子【猜猜怎么样】
程铭不猜【怎么样】
路致远也不介意,直接对着桌子上的奖品来了一张照片,“咻”的一声发过去。
【话不多说,有图为证】
两分钟后,程铭回复【很好。】
路致远盯着屏幕,嘴角不察觉地上扬【你怎么跟个领导似的?听工作汇报来了?】
程铭却不正面回复,发过来一条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
【左上角那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
【切块儿的雪莲果,吃起来还不错】
【噢。】
北方的十一月份,雪莲果早已经遍布各个商超了。
【想吃啊?】
程铭【今天宋姨也买了点回来,但是不太好吃。水分大,就是不甜。】
【等我给你问问去哪买好吃】
路致远啃完手里最后一口果子,走到路岚卧室门口,路岚正在拆床单:“怎么了?”
“妈,你那雪莲果在哪儿买的?”
“怎么了?不好吃啊?”
“不是,好吃,帮我同桌问的。”
路岚一边把新床单抖开铺上去,一边说:“噢,那不是买的,我同事给的,她家里种不少这东西,今天在科室里分呢。”
路致远有些可惜:“行吧,怪不得呢,源头直产就是不一样……”
“是吧?我尝着比超市里甜不少呢……哎,那你给人家送过去点不就行了,反正家里吃的又不多,放久了又不好吃,浪费了多可惜……”
路致远回头看了看厨房外堆着的那袋水果,问道:“你不吃啊?”
路岚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往卫生间走,把东西一把塞进洗衣机里才说:“我又不爱吃,放着也是放着,别浪费了就行。”
“那行。”
路致远从袋子里捡了点出来,套个外套就要出门,路岚喊住他:“你现在就去啊?”
路致远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闻言转过头来:“嗯,他不是还病着嘛,我想这时候吃点清口的会好一点。”
路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也是噢,我还想着明天你去学校顺带捎过去呢……那你作业别忘了拿啊,到人家家里多请教请教学习……”
路致远无奈说道:“我就是送个东西,去去就回来了。再说了他还不舒服,这时候麻烦人家多不好意思。”
路岚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太好,但还是忍不住说他:“还不是你,学习搞不上去就算了,还跟同学起争执,你再不表现好点怎么办……”
路致远被念叨的有些头疼,只好回屋随便拿了本不知道什么册子,塞在水果袋子里赶紧走人:“OKOK!我这就拿上作业,一定多问他题,不解决完不回来!”
路岚看着他夺门而出的背影,忍不住又叮嘱:“也别太叨扰人家,可别耽误人家休息,记着回来吃饭啊……”
“知道了!”路致远已经走到楼梯拐角了,闻言拉长嗓子冲着家门口喊道。
等路致远蹬着脚踏板一路骑到程铭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才看见程铭在十五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可能是因为没等到回复有点疑惑。
【所以是在哪买的?】
【?】
门卫大爷已经跟路致远熟识了,毕竟上午他才刚跟程铭站这儿说过话。路致远很自然地就被放了进去。
他打开手机,回着程铭的消息【不是买的,我妈同事家里地头的】
对方的回应显然有点失望【好吧。】
路致远轻车熟路地拐进电梯,左手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右手单手打字【所以我给你拿了点,给我开门】
电梯里信号有些差,所以当程铭收到信息,半信半疑地打开房门的时候,路致远刚好从电梯里出来,站定在他家门口。
“你这……”
程铭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路致远把手里的东西提到他面前晃晃:“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程铭让开身子把人迎进去,“只是有点没想到。”
路致远进去,规规矩矩地和从厨房出来的宋姨打了声招呼,然后低声问他:“没想到什么?”
程铭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忍住轻笑出来:“没想到你行动力这么迅速。”
路致远不自在地摸摸鼻尖,啰嗦地解释起来:“我问我妈之后,她就让我给你送来点,说是你正病着,吃点水果会好点……”
程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解释,耐心等他说完之后,浅笑着“嗯”了一声:“替我谢谢阿姨,麻烦阿姨了。”
“怎么不谢我?麻烦的是我吧?我可是大老远蹬着车过来给你送东西的。”
程铭很无辜地歪歪脑袋:“嗯?你不是最不喜欢听我谢你吗?”
路致远看他故意“找事儿”的样儿也笑了:“拿我的话堵我是吧?良心呢?”
程铭不以为意,低头开始扒拉那袋雪莲果。
“哎,你怎么还塞进去一本练习册?也对我康复有好处?”
路致远换了鞋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来那本册子:“噢,我妈,非得让我带作业过来跟你请教,我就随便拿了一本。”
“那你放桌子上吧,刚好我一会儿也要复习,顺便给你讲题。”
“还讲什么啊,你不是还不舒服吗,好好歇着得了。”
程铭抽出一张湿巾擦着手上刚沾上的土,说道:“我已经退烧了,36.8°,刚量的。”
“那也不行,大病初愈更得好好休息,脑袋再累出什么问题怎么办?你也别复习了,趁着在家多睡会儿才是正经。”
程铭对自己的计划突然被支配并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说道:“发个烧算什么大病,帮你解几道题而已,能费我多少脑细胞?”
路致远只好苦笑着解释:“我不想学习,放过我行吗?”
程铭一听明白了,不过他并不打算放过他:“那怎么行?阿姨特意交代我的任务,我怎么能辜负?”
“以德报怨是吧?”
“阿姨是为你好。”
“你也是为我好?”
程铭点点头:“嗯,为你好。”
路致远没好气地说:“得了吧,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妈。”
宋姨这时候走过来,把那袋雪莲果拎到厨房塞进冰箱,留了几个出来。
程铭轻飘飘道:“那阿姨估计不同意……”
路致远笑骂他:“占我便宜是吧?”
“礼尚往来而已,谁让你上午占我便宜?”
“挺记仇啊,我没少被你这么记仇吧?”
程铭关了刚刚一直待机的电视,睨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容易招仇恨?”
宋姨倒了杯热茶放在路致远面前,此时他正捧着杯子暖手,闻言悠悠地说:“是嘛,我觉得我收敛不少了。”
“那你以前什么样?”
路致远看着程铭从卧室拿了书本又出来,在面前的茶几上摆开,笑着露出一对虎牙:“你猜。”
“呵。”路致远听见他轻哼一声,然后丢给他一支笔。
“写吧。”
路致远看着面前的水笔和那本册子,顿时没了任何兴趣。
但立刻走人显然也不是他想要的,而且回家肯定会被他妈问东问西。与其被问,不如问别人。
路致远把书翻到最新写的那页,看着满目的红色,直接把书推过去,霸气地拿笔指着其中一道错题:“这个。”
“问什么?”
“为什么选b?”
程铭看一眼题干,解释道:“时空背景是在清代,题干说清代奏折与题本的呈送方式,题本的正本呈皇帝,副本寸内阁,奏折则直接送军机处,而根据史实,雍正设军机处,并成为皇帝直接掌控的机构,说明军机处地位重要,且体现了军机处的独立性。”
“怎么不选d?”
“题干未涉及信息真实性。”
“那a呢?”
“虽然军机处独立可能间接削弱内阁,但题目没有直接提到内阁权力变化。”
路致远疑惑:“我觉得它提到了。”
程铭:……
“你觉得没用,出题人觉得没提到就是没提到。”
路致远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唉”了一声:“最烦的就是这点,什么‘未提及’、‘没体现’,这不是废话吗?”
程铭又看起自己的英语短文:“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你真没被自己的嘴毒晕过吗?”
宋姨走过来把洗好切块儿的水果端过来,路致远接过盘子道了声谢,又把桌子上自己的书扒拉到一边。
“尝尝呗,看合不合你胃口。”
程铭放下笔,合上书放到一边,拿起叉子扎了一块放进嘴里。
路致远问他:“甜吗?”
程铭没空说话,只是点点头。
“喜欢就行,我也不算白跑一趟。”
嘴里的东西咽干净后,路致远听见程铭自言自语:“为什么超市里的吃起来就是差点滋味?明明也是土里长的。”
路致远看着他斯斯文文的吃相,自觉地接上话:“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心理作用?”
程铭稍微认同:“可能吧,不过又觉得不止。”
路致远摁开手机屏幕,已经快要六点了。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程铭问:“你要走了?”
声音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嘴里还塞着东西。
“嗯,不早了,现在回去正好赶上饭点。”
程铭无言,默默嚼着嘴里的食物,倒是宋姨听见话音后从厨房走了出来:“我都做好饭了,小路留下吃了再走吧?”
路致远客气地婉拒:“谢谢阿姨,不过不用了,我妈特意交代我回家吃,我要是不回去我妈该生气了。”他笑着解释,礼貌得恰到好处。
他和宋姨拉扯的时候,程铭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咬雪莲果那清脆的“咔嚓声”一直存在。
“就那么喜欢吃?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么?”路致远心说。
他不动声色地往沙发那边瞥了一眼,不知何时,程铭已经从背对他的位置变成了正对他的坐姿,手上的叉子还要往盘子里伸。
长辈面前,路致远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人道别:“那我就走了,铭铭?明天学校再见。”
程铭像是突然被水果的汁水呛到一样,猛地咳嗽起来。
路致远假模假样地“关切”道:“没事吧?雪莲水分就是大,一不留神就容易呛到……”
宋姨去倒水,他走过去,抽了张纸递到程铭面前:“千万小心啊,铭铭?”
程铭危险地眯了眯眸子,恶狠狠地从他手里把纸抽走,刚要说些什么,宋姨已经端了蜂蜜水过来。
然后路致远就听见程铭被迫改口,用不太善良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送、你。”
路致远人畜无害地笑笑:“谢谢铭铭。”
程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