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宋逸寒站在城南湖畔的柳树下,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精细雕刻的兰草纹路。

这枚玉佩,是他特意去玉珍阁挑的。

玉质清透,雕工细腻,最难得的是那兰草纹样——唐乔婉自幼最爱兰,常说兰草高洁,不与众芳争艳。

正如她的性子,想到唐乔婉,宋逸寒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远处,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而来。

身着靛青色外衫,腰间束着银丝绦带,乌发高束,面容清俊,乍一看去,分明是个翩翩少年郎。

可宋逸寒却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低垂时总带着几分倔强,不是他的乔妹妹又是谁?

"唐大人。"他拱手一礼,声音里含着笑意。

唐乔婉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压低嗓音道:"宋兄何必这般客气?"

宋逸寒轻笑,压低声音道:"在外人面前,总得装装样子,免得让人起疑。"

唐乔婉抿唇,四下环顾一番,见湖边无人,才稍稍放松了神色,低声道:"你突然约我,可是有事?"

宋逸寒看着她谨慎的模样,心中一软。

他的乔妹妹,本该是闺阁中娇养的姑娘,如今却要日日扮作男子,在三司那样复杂的地方周旋。每思及此,他便心疼不已。

"是有事。"他温声道,"不过,是好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是……?"唐乔婉一怔。

"前几日我得授起居郎一职,想着总该向你索要件贺礼。"宋逸寒笑道,"可转念一想,倒不如反过来,由我送你一件。"

唐乔婉眸光微动,伸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一瞬,温润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这玉……"

"兰草佩。"宋逸寒轻声道,"你从前说过,最喜兰之高洁。"

唐乔婉握紧玉佩,心头忽地一酸。

她如今顶着弟弟的身份活着,连女子最寻常的饰物都不敢佩戴,可宋逸寒却还记得她喜欢什么。

"恭喜……"她嗓音微哑,险些忘了掩饰声线。

宋逸寒眸光温柔,低声道:"乔妹妹,你放心,我会一直护着你。"

唐乔婉抬眸看他,眼底情绪复杂。

她何尝不知他的心意?可如今的她,连真实身份都不敢示人,又怎能回应他的情意?

"这玉佩,我会好好收着。"她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你。"

唐乔婉跟宋逸寒道别后,又回到三司府衙。

一向投身于公务的她,此刻却久久出神,案头摊开的卷宗上,“宋” 字洇开墨渍。

她用手指摩挲着玉佩,脑中不断涌现从前。

自她记事起,宋逸寒就是她命定的未来夫婿,此人无论外貌品性抑或家世才学,均没有什么不足之处,她从未想过反抗这桩婚事。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这样就是应该的吗?她如今又该如何处理这段姻缘,虽在口头上已经断开,那宋逸寒并非是个恶人,两人一同长大的情分在,他必不会伤害她。

可这枚突然送来的玉佩,又该作何解释?是不舍,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绪万千时,忽的,她想起了叶清杭看那位将门之女时的模样。那时叶清杭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满是欢喜与倾慕。

“心悦……” 她喃喃自语,为何男子就能凭自己的心意去决定终身大事?

仔细回想,她对宋逸寒的感情,似乎从未有过这般热烈的欢喜。

在她心中,二人之间更像是兄妹之情、发小之谊,而非男女之间炽热的爱恋。

在得知自己无法与宋逸寒再续前缘时,她似乎没有任何的心痛,有的只是愧疚与释然。

莫非,她对宋逸寒并无男女之情?

“唐大人近来可好?”

慕凌折的声音突然响起,玄色锦袍跨步入门。

听到声音,唐乔婉下意识将桌上的纸张打乱。

慕凌折看到凌乱的案几,目光在那枚羊脂玉佩上稍作停留,看到上面的兰草纹样,他伸手拿了起来。

唐乔婉心头一紧,想要伸手夺回玉佩,却被慕凌折侧身避开。

一着不慎打翻了墨砚,墨汁溅到了她的衣角。

“小心!”

“定王殿下来三司府衙,所为何事?” 唐乔婉强装镇定,声音里却难掩一丝慌乱。慕凌折不禁打趣道:“唐大人,平日看你沉稳干练,今日怎这般慌张。”他唇角微勾,"听闻你总是处理公务到夜深,过来看看勤勉的唐大人。"

唐乔婉镇定道:"殿下谬赞,不过是分内之事。"

慕凌折缓步走近,将玉佩放回案上,忽然倾身向前。

“怎么对着兰草玉佩伤神,可是有了心悦的女子?”

他状似不经意的发问,却让唐乔婉呼吸一滞。

“怎会。”唐乔婉将玉佩放进隔层,“不过是家姐遗物,微臣睹物思人,不免伤怀,让定王殿下见笑了。”

听到这话,慕凌折一怔,“竟是她的?”

"你近日心神不宁,可是思念家人?"他声音低沉,不似平日冷肃,反倒带着几分温和。

唐乔婉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位素来冷峻的定王,竟会注意到她的异样。

"微臣......多谢殿下关心。"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为你排忧,若你愿意,我可派人接你父母入京。”

唐乔婉拱手道:“多谢殿下美意,臣父母在家乡待得习惯,不愿来京。”

父母想在家中等着阿正回去,是断不会入京的。况且,在京中需要处处谨慎,为免被人抓了纰漏,还是不来的好。

慕凌折直起身,负手而立:"那好吧!三司案子多又复杂,你如今在三司任职,只需记得秉公执法,为百姓谋福即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有本王在,无人能动你分毫。"

这句话说得极轻,可份量却十分的重,定王殿下这是在给她吃定心丸?

三司的活不好干,若是身后无人撑腰,对许多案子根本就无处下手!

她猛地抬头,对上慕凌折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凌厉,而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唐乔婉忽然发现,这位冷酷无情的定王殿下,此刻眉目间竟透着几分温柔。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如春日破土的嫩芽,轻轻挠着她的心尖。

"多谢殿下。"她听见自己声音微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慕凌折见她没有拒绝,唇角微扬:"夜深了,唐大人该回府歇息了,整夜待在这府衙中,也不怕熬坏了身子。"说着,他伸手拂去她袖口沾上的墨渍。

指尖相触的刹那,唐乔婉慌忙后退,却不慎撞到桌角,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

慕凌折长臂一揽,稳稳扶住她的腰,“怎么如此毛躁”

隔着单薄的官袍,慕凌折只觉得手上的肌肤过于柔软纤细,不似男子应有的触感。

两人俱是一愣。

唐乔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乱中推开他站稳。慕凌折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似在回味。

"唐大人..."他眸色渐深,带着探究,"你..."

"微臣告退!"唐乔婉匆匆行礼,抓起玉佩夺门而出,连案卷都忘了收拾。

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

而府衙内,慕凌折盯着自己方才扶过她的手掌,眉头紧锁。

那种异样的柔软触感,还有唐乔婉慌乱时那一瞬流露出的娇弱情态。

他心中直道奇怪!

三日后。

唐乔婉在户部对完秋税账册,已是日暮西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拒绝了同僚的酒宴邀约,独自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

秋风卷着落叶擦过她的靴尖,远处飘来一阵酒香。

她抬头,看见"醉仙楼"的招牌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是官员们私下议事的常去之处,唐乔婉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腹部,抬步走了进去。

"唐大人!"掌柜眼尖,立刻迎上来,"您可是稀客,楼上雅间还空着一间。"

唐乔婉刚要点头,余光却瞥见二楼栏杆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慕凌折一袭墨蓝常服,玉冠束发,正倚栏独酌。

夕阳余晖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眉目如画,不似平日那般凌厉。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四目相对。

唐乔婉心头一跳,下意识要退出去,却见慕凌折举杯向她示意,唇角微扬。

避无可避。

"唐大人也来喝酒?"慕凌折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几分慵懒。

唐乔婉只得硬着头皮回:"只是路过。"

"正好。"慕凌折打断她,"本王点的菜多了,唐大人不如一起?"

他说得随意,却不容拒绝。唐乔婉攥紧了衣袖,缓步走上楼梯。

雅间内,一桌精致菜肴还冒着热气。

慕凌折给她斟了杯酒:"尝尝,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唐乔婉小心接过,浅抿一口,甜中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前日的案子,唐大人断得真漂亮。"慕凌折忽然道,"那李侍郎贪墨军饷多年,朝中无人敢动,倒叫你一个新人一声不吭给揪了出来。"

唐乔婉放下酒杯:"微臣只是依律办事。"

"你可知道,李侍郎是太子的人?"慕凌折轻笑,“你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刚入三司就办了这么大的事。”

唐乔婉手指一颤。她当然知道,此举关系重大,她更可能因此而丢了性命,可李侍郎一党连年贪墨军饷,军中将士没有补给,苦不堪言,她不能无视。

"微臣惶恐,可王法如此。"

慕凌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本王就欣赏你这份胆识。放心,本王说了会护着你。”

“多谢殿下!”唐乔婉这声道谢是真心实意的。

酒过三巡,唐乔婉脸颊微红。葡萄酒后劲十足,她已有些醺然。

"殿下为何...独饮?"她大着胆子问。

慕凌折把玩着酒杯,目光悠远:"今日是母妃忌日。"

唐乔婉酒醒三分。

"臣冒昧..."

"无妨。"慕凌折淡淡道,"她走时我刚满十岁,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他说得平静,唐乔婉却听出其中刻骨的痛。

"我明白..."她轻声道,"失去至亲的滋味不好受。"

所以她日夜担忧身份暴露,并非因为她是怕死之人。

而是担心因为她害了父母和弟弟的性命。

多少个日夜,一闭上眼,就看到父母弟弟被推上午门问斩,她吓得一身冷汗。

慕凌折抬眼看她。

烛光下,她眼角微红,那双总是坚毅的眸子此刻蒙着水雾,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唐正清..."他声音低沉,"别怕。"

唐乔婉浑身一僵,被他触碰的肌肤如被烙铁烫过。

“定王殿下,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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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