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密密地扎在青石板上。
孔宣儿赤着脚在湿滑的街道上狂奔,被泥土沾染的华丽罗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孔宣儿咬紧下唇,拼命地往前奔跑,全然来不及顾及脚底被碎石划破。
她拐进一条小巷,却绝望地发现前方是死胡同。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急中生智,攀着墙边的木箱翻过矮墙,跌落在另一侧的街道上,顾不得膝盖被摔的青紫,继续往前狂奔。
"啊!"她惊呼一声,紧张的抬起头。
宋逸寒正撑着油纸伞从客栈出来,冷不防被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扶住对方,低头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纤细的手腕上布满青紫,单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鞭痕。最令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又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宋、宋家哥哥..."姑娘颤抖着唤道,声音细若蚊蝇。
宋逸寒一怔:"姑娘认识在下?"
"我是丰梁村的孔宣儿,小时候...小时候见过您几面..."她急促地喘息着,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求您救救我!他们要抓我回去..."
身后巷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孔宣儿浑身一颤,眼中流露出绝望。宋逸寒不及多想,一把将她拉入客栈,低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她快步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
孔宣儿跌跌撞撞地跟进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宋逸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这才发现她浑身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热。
"姑娘先坐下。"他温声说着,取来干净布巾递给她,"擦一擦,别着凉了。"
孔宣儿接过布巾,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头望向宋逸寒,眼中蓄满泪水:"宋家哥哥不记得我了吗?村东头孔家的女儿..."
宋逸寒仔细端详眼前女子,隐约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个姑娘。
"你怎会沦落至此?"他轻声问道,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孔宣儿双手捧着茶杯,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茶水里。
她抽噎着说:"几年前...我在山上救了受伤的定王殿下...他、他许诺带我入京,给我荣华富贵...谁知..."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宋逸寒连忙轻拍她的背。
"慢些说,不急。"
孔宣儿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谁知他性情暴戾,动辄打骂...我稍有不如他意,就被关进柴房...今日趁守卫不备才逃出来..."她说着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他背弃誓言,恩将仇报..."
宋逸寒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与定王素无往来,却也听闻过这位王爷性情古怪,没想到竟残暴至此。
对待救命恩人,甚至只是一个柔弱女子,竟然如此残忍暴虐。
“人在哪?把人交出来,我们看到她躲进来了。”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孔宣儿脸色骤变,茶杯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
"他们来了..."她惊恐地抓住宋逸寒的手,"求您别把我交出去...回去我会死的..."
宋逸寒感到她指尖冰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他。他轻叹一声,反握住她的手:"别怕。"
他迅速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床榻下的空处。孔宣儿会意,立刻钻了进去。宋逸寒拉下床幔,又将被褥垂落遮掩,这才去开门。
"官爷有何贵干?"他神色如常地问道。
为首的侍卫冷着脸:"可有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嫣红色的衣裳,浑身湿透。"
宋逸寒摇头:"在下一直在房中读书,未曾见过什么女子。"
侍卫狐疑地打量他,“进去搜!”
几人进去将衣柜翻找一通,这才作罢,带人去了别处搜查。
待脚步声远去,宋逸寒关好门,低声道:"出来吧,他们走了。"
孔宣儿从床底爬出,脸上沾了灰尘,模样狼狈又可怜。
宋逸寒不禁想起乔妹妹小时候玩捉迷藏,也是这样从床底下钻出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不由得,他伸手将孔宣儿脸上的灰尘擦了擦。
而后才反应过来此举不妥当,连忙背过身去。
“孔姑娘身上的衣衫湿了,我看你发了热,须得去外面寻名大夫来给你瞧一瞧。”
"多谢宋家哥哥救命之恩。"孔宣儿说着就要跪下,被宋逸寒拦住。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他扶她坐下,"姑娘伤势不轻,需尽快处理。"
他唤来小二,多给了些银钱,吩咐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小二心领神会,不多时便抬来浴桶和热水。
宋逸寒避到外间,听着里面水声哗啦,思绪万千。
"宋家哥哥..."轻柔的呼唤打断他的思绪。孔宣儿换上了小二准备的素色衣裙,湿发披散在肩头,更显得楚楚可怜。
"冷...好冷..."孔宣儿牙齿不住打颤,苍白的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宋逸寒将她扶到床上休息,又添了一床被子给她盖上。
他伸手探她额头,那温度几乎灼伤他的指尖。
"我去请大夫。"他起身披上外衣,看了看窗外,毫不犹豫地拿起油纸伞冲了出去。
雨下得大,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希望药铺还能开门。”
宋逸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道上,油纸伞在狂风中几次险些脱手。
"这么晚了还劳烦先生,实在抱歉。"宋逸寒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礼节。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病人在哪?"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老大夫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走吧,淋雨生病的是个姑娘?"
宋逸寒一怔,随即点头:"是...在下的...表妹。"
回到客栈时,孔宣儿已经烧得迷糊。
老大夫把了脉,又查看了她身上的伤痕,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倒无大碍,主要是受了惊吓,又淋雨着凉。"老大夫写着药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逸寒一眼,"这姑娘身上的伤...不像是自己弄的。"
宋逸寒接过药方的手顿了顿:"先生的意思是?"
"老朽行医四十载,什么伤没见过。"老大夫压低声音,"这姑娘怕是遭了虐待。你是她表哥,该为她做主才是。"
宋逸寒没有解释,只是郑重地点头:"是。"
送走大夫后,宋逸寒亲自去药房抓了药,又向店家借了药罐,在走廊上煎药。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盯着跳跃的火苗,思绪万千。
若是他同乡的姑娘所言非虚,定王当真如此残暴,他宋逸寒虽是一介书生,也断不能坐视不理。
药煎好了,他小心地滤去药渣,端着碗回到房中。
"孔姑娘,喝药了。"他轻声唤道,扶起昏沉中的孔宣儿。
孔宣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宋逸寒关切的脸,她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难受……"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往宋逸寒怀里钻。
宋逸寒僵了僵,随即放柔了声音:"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药汁苦涩,孔宣儿喝了一口就皱起脸要躲。宋逸寒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孔宣儿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乖乖把药喝完。宋逸寒果然递上蜜饯,她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涩,却冲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楚。
多久没人这样细心照料她了?
"宋家哥哥..."她声音嘶哑,"谢谢你。"
宋逸寒温和地笑笑:"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守着。"
孔宣儿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倦意席卷,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次日晌午。孔宣儿醒来时,房里只有她一人。
桌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小菜,旁边一张字条:"有事外出,午时便回。粥要趁热喝。——宋逸寒"
字迹清隽有力,如他的人一般温润而不失风骨。孔宣儿慢慢喝着粥,眼睛却在房里四处打量。这客栈上房布置简雅,临窗一张书案上堆着几卷书和写满字的纸张。
她放下碗,赤着脚走到书案前。最上面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关守备疏》。孔宣儿虽读书不多,但在定王府耳濡目染,也略懂文章好坏。她细细读来,不由心惊。
这文章针砭时弊,见解独到,提出的边防策略既务实又长远,绝非寻常书生能写出的。她翻看其他文稿,有诗有赋,皆文采斐然。最底下压着一封推荐信,赫然盖着三京府少尹的印。
"原来宋家哥哥这么有才华..."孔宣儿眼珠转了转。
她迅速回到床上,装作刚醒的样子。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宋逸寒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几包药。
"醒了?感觉如何?"他放下药包,自然而然地伸手探她额头,"烧退了些。"
孔宣儿乖巧地点头:"好多了,多亏宋家哥哥照顾。"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宋家哥哥是来京城赶考的吗?"
宋逸寒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头一笑:"今年中的进士,如今在候职。"
"呀!"孔宣儿眼睛一亮,"我就说宋家哥哥才华横溢,定能高中!"
"宋家哥哥写的文章真好,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桌上的文稿..."
宋逸寒有些惊讶:"孔姑娘识字?"
"略识几个。"孔宣儿低下头,露出羞怯的神情,"在定王府时,偷偷跟老嬷嬷学的..."
宋逸寒眼中闪过赞赏:"女子识字明理是好事。"他犹豫片刻,问道,"孔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这正是孔宣儿等待的问题。她眼圈立刻红了,手指绞着被角:"我...无处可去。定王势力庞大,若被抓回去..."她浑身发抖,说不下去了。
宋逸寒坐到床边,温声道:"别怕。我在城南有处小院,你先在那里养伤。待风波过去,再作打算。"
孔宣儿抬起泪眼:"宋家哥哥不怕被我连累吗?"
"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宋逸寒神色坚定,"何况你我同乡,我岂能坐视不理?"
孔宣儿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宋家哥哥大恩,宣儿愿做牛做马报答..."
宋逸寒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必如此。你好好养伤便是。"
孔宣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
这姓宋的不仅心地善良,前途更是无量。若能依附他,总好过回定王府被杀头。
至于回乡,她不想!
她早已习惯京都繁华,割舍不掉。
傍晚时分,宋逸寒出去安排明日搬去城南小院的事宜。孔宣儿独自在房中,脸上的柔弱可怜一扫而空。
她站在铜镜前,慢慢梳理长发,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宋逸寒..."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得让他彻底收留我才行..."
窗外,暮色四合。孔宣儿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定王府的方向,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神情。
慕凌折竟然这样折辱她,若是有一天起势,她定要那人跪在她的脚边。
任她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