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导演的声音有气无力。现场瞬间活了过来，场务小跑，灯光师收线。
主演的女演员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小口抿着，眼神都没往旁边瞟一下。
洪步紫还跪在原地。
她演宫中女官，刚才那场扇耳光戏，不要问贵妃能不能打女官，问就是剧情需要。
主演的巴掌没落在她脸上，但挥臂带起的风把她鬓角的假发吹乱了，老长一段台词后的几星唾沫，凉飕飕溅在脸上。
她没动，有点走神，她倒是希望耳光能打实，五个指印，然后给她一个特写，梨花带印，楚楚动人。
“紫姐，收工了！”场务小弟路过，随口喊了一声。
“哎，辛苦了。”洪步紫挤出个笑，站起来时膝盖嘎吱响。三十岁的关节，比她的演技还僵。
换下那身粗糙的宫女服，换上米白色针织衫、浅蓝牛仔裤，胸口有个刺绣小雏菊。
去年流行“松弛感”时她买的，现在看，像过了保质期的牛奶。
取出手机，开机。一条短信，两条微信。
银行短信：【您尾号8817的账户余额为6127.43元。】
第二条是房东语音，点开，中年女声噼里啪啦：“小洪啊，下季度房租该交啦！三个月的，一共九千六，微信转我就行。对了，最近查消防，你阳台堆的那些纸箱赶紧清一清哈！”
第三条是她妈，六十秒的长语音。洪步紫没点开，转文字。密密麻麻的小字跳出来：
“你王阿姨的表侄在上海有房，虽然离婚带个娃但人老实，你都三十了不能再挑，你爸昨晚又没睡好念叨你……”
洪步紫按熄屏幕。
公交车上挤满了收工的群演，空气里有汗味、盒饭味、廉价发胶味。她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仿古建筑，明清宫苑、秦王宫、广州街，在暮色里真真假假。
她住的地方离影视城四站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三千二，二十五平米。有个小阳台，望出去能看到一片脏兮兮的屋顶，和更远处影视城突兀的飞檐。
钥匙拧三圈才打开门，很有仪式感。
屋里很空。墙角堆着一小摞剧本，大多只有几页纸，她的角色用荧光笔标黄，通常不过三集。
衣柜门关不上，里面塞满“小妞系”战袍：碎花裙、牛仔背带裤、颜色俏丽的卫衣。
都是过去十年里，她按照“白百何王珞丹”那个路数一件件攒的。像集邮，集一种过期的希望。
她踢掉鞋子，瘫进那张二手单人沙发。海绵塌陷下去，发出吱一声的叹息。
手机又震。
这次是视频通话，来电显示：孙大头。
她的经纪人，也是她那个早就名存实亡的“星灿传媒”唯二的员工。
洪步紫坐直，深吸口气，接通。
屏幕里挤进一张浮肿的、胡子拉碴的脸。孙大头本名孙志强，头其实不大，只是早年发际线就失守，显得额头辽阔。此刻他眼睛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
“阿紫！”他开口，声音沙得掉渣。
“孙哥。”洪步紫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咋了？要借钱？”
“公司！”孙大头吞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像咽下去的不是唾沫，是碎玻璃，“没了！”
“什么没了？”
“公司刚，刚被法院贴封条了。王总他，”孙大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胖子卷了最后那点钱，跑路了。欠了三个月房租、水电、还有一些办公租赁费，大概二十来万。”
洪步紫没说话。耳朵里有嗡嗡的鸣响，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的雪花音。
“你的合同，”孙大头抹了把脸，“当初签的时候，法务是王胖子小舅子，条款里埋了雷。你的经纪约，被打包转给一个债主了。目前也不知道是卖给谁了！”
视频晃得厉害，孙大头好像在走路，背景是凌乱的街道。“我对不住你，吥紫。当初拉你进来，说咱一起干票大的，结果干成这个**样。”
“孙哥，”洪步紫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那你呢？”
“我？”孙大头停下，镜头里晃着灰扑扑的天，“我一个老乡给我找了个厂子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四千五，包住。”
他顿了顿，“阿紫，这行，咱没那个命。认了吧。你还年轻，找个班上，嫁人，生孩子，安安稳稳的。”
后面的话洪步紫没听清。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挂了视频。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招牌，一下下闪着“宾馆”“住宿”的红光，映在天花板上。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漆黑。然后，慢慢站起来，开灯，走到穿衣镜前。
米白针织衫，浅蓝牛仔裤，胸口小雏菊。头发因为戴假发套被压得塌塌的，脸上带着残妆。
三十岁。
非科班。出道十年，代表作是某部豆瓣3.2分的网剧里的女主角。
长得像白百何和王珞丹，在她们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是优点；在她们各自沉寂、而她也三十岁的时候，成了个尴尬的标签，像个过季的山寨款。
公司没了。
合同卖给了债主。
存款六千一百二十七块四毛三。
下季度房租九千六。
她看着镜子，慢慢咧开嘴，露出牙齿，一个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小妞式甜笑。元气，明朗，带点没心没肺的娇憨。
镜子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
笑着笑着，嘴角开始抽搐。脸颊肌肉发酸，发僵。那笑容垮下去，扭曲，变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抬起手，狠狠搓自己的脸。粉底、腮红、睫毛膏，糊成一片。
“谁能救救我？”她对着空气，声音嘶哑，“救救我！”
没有回答。只有楼上冲马桶的轰隆水声。
突然，视网膜的边缘，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牛乳落在水锅边缘，极快的一圈涟漪。没有声音，没有光效，只有视觉上的清晰。
洪步紫眨眨眼，以为是眼泪。
但下一瞬，几行字，以绝对其清晰、绝对均匀的灰色，无声地浮现在她视野的正中央。不是叠加在现实景物上，而是闭眼也能“看”到：
【观测到自愿性呼唤节点。】
【节点标识：洪步紫，女性，碳基生物，30地球年。】
【申请锚定。】
【是否接受？】
洪步紫僵在原地。
她用力闭眼，再睁开。字还在。
她抬手在眼前挥舞，字穿透她的手掌，纹丝不动。
“我。”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疯了？还是饿出幻觉了？”
那些字微微波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然后，下方浮现一行新的小字：
【建议摄入碳水化合物，你的血糖值正在影响认知稳定性。根据测算，你距离上一次进食，已过去7小时13分钟。】
洪步紫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不是梦。
她张着嘴，喘了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介于笑和哭之间的气音。“你是系统？那种，能让人变美变富变强、走上人生巅峰的系统？”
灰色字体停顿片刻。
【不是。】
洪步紫盯着“不是”两个字，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那你能干吗？”她重复，“能干吗？”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能帮我吗？比如，帮我赚钱？不，不，让我马上接到一部S级大女主戏？”
【不能。】
回答干脆利落。
【本单元不直接干预单位宇宙具体事件进程。但通过淬炼，可增强你应对现实变量、获取有利结果的概率与能力。】
洪步紫想骂人，原来系统也擅长画饼啊。
但她憋住了。三十年的人生经验，至少教会她一件事：当唯一的救命稻草出现时，哪怕它长得像根刺，也得先抓住。
“那个，那个淬炼，具体要做什么？有危险吗？”
【没有。】
洪步紫沉默。窗外霓虹灯的光一下下刷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她想起孙大头通红的眼睛，想起房东的语音，想起母亲转文字的那一串串焦虑，想起银行卡余额，想起镜子里那个笑容僵硬的三十岁女人。
“淬炼失败有惩罚吗？会扣我账户里的钱吗？”
【无惩罚。仅有无收获评价。】
真公平。公平得让人绝望。
洪步紫走到窗边，推开窗。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影视城那边飘来的烟火气，还有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
她回头，看向房间。
墙角成里的废剧本。衣柜里过季的“小妞”战袍。镜子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还有视野中央，那几行冷静的、非人的灰色字体。
她闭上眼。
“接受。”
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那几行灰字如水银泻地般消散。紧接着，新的、更醒目的深灰色文字，占据了她视野的中心：
【锚定协议已确认。】
【活化体单元，链接建立中】
【首次淬炼样本载入】
【样本标识：《泰坦尼克号》】
【载入倒计时：10秒】
【10……】
洪步紫呼吸一滞。
泰坦尼克号？冰山？还有？沉船？
【9……】
她腿有点软，抓住窗框。
【8……】
“等等，我没准备好，让我查查资料！”
【7……】
“能不能换个温和点的？比如《初恋这件小事》？”
【6……】
灰色字体毫无波澜。
【5……】
洪步紫咬牙。拼了。再惨，能比现在更惨吗？
【4……】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波纹，像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世界。
【3……】
房间的轮廓、霓虹灯的光、自己的手……都在淡去。
【2……】
她最后吸了一口带着烧烤味的空气。
【1……】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吞没了一切。
而在绝对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光，如远洋巨轮的舷窗，在视野尽头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