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想再去看看少仪是否真的无碍时,眼前蓦地闪过一道白光。
我只来得及注意到,他身上仍旧是一尘不染的。少年衣袂翩跹,眼下红云似点非点,同来时一样。只是沾了些炽烈的焦味,并不难闻。像在提醒我,那股热浪还在。
想来刚才的灵傀并不是他的真身所化,也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我略微放心,又开始思索当下境况。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回避去想,如果方才那异火真的遍及他全身,会怎么样。
短短几息,白光已经晃眼到了难以承受的程度,胜于烈火,一下攥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直打起摆子。
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歪歪扭扭地正在动。
紧接着,整间屋子都如同水蛇扭腰一般,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在泉涌般肆意横冲直撞的灵力下,它逐渐解体,开始重新排布。
先前的惨叫声消失了,周遭景致慢慢变化,只有那灼烧东西的声音还在。
火还在燃着。
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歇。
是李朝风做的?
不,也许那火是他的手笔,但现下这气息浩瀚无边,清澈如涓涓细流。灵力带来丝丝绵绵的凉意,又给人生生不息的感觉,极为正派。
这道磅礴的灵力与少仪指间传来的带着冷意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特殊的气场,彻底将先前的烈火余温隔绝在外。
没有任何杀意与恶意。
我一愣。
这更像是……师父显灵了?
“少仪?”我捏了捏他的手掌,喊他。
“嗯。”少仪以同样的力道回握了一下我,示意我安定心神,静观其变。
眼前一团迷雾,一时间我只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互相感知,其余人全都在刚刚一刹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白光徐徐散去,四溢的灵力像被人收进了匣子里,终于止歇。
眼前豁然开朗。
迷雾化作还未散尽的晨雾,与流云相接。山头一间竹舍,依着一棵古树孤单立着,枝头郁郁青青,枝下花逐流水,小溪缓缓,绵延至我们面前。
不得不说,是一派好景致。
又不得不发问,我和少仪到底是怎么被弄到这儿来的?
其他人呢?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少仪说:“不用担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当是月逐君仙力留下的一处秘境。等会儿不管怎样,你都别松开我的手就是了。”
“秘境?”
少仪颔首,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拉着我往竹舍的方向走:“凡人身死道消,魂归天地,只余尸骨,但也有例外。大能死后,倘若留有执念,散道之地会自发形成一处秘境,谓之‘曲径通幽处’。一般来说,没有足够的契机,千百年也不会有人能打开。”
说着,少仪的神色有一些复杂:“从这一点推测,令师道消前,修为恐怕已与上宗仙君一阶相差无几,或者说……犹有过之,所以死后留下了这处秘境。秘境之外,应当还是蒲山的那间屋子。因为刚刚那几个人,秘境的屏障被强行破开了。”
我:“……”
少仪补充:“我也只是听说,这是第一次亲历,也算是个稀奇体验。所以接下来秘境里面会有什么,发生什么,我也不能保证。尽远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就是在想,少仪,对于我师父,也许你知道的比我多。”
不然怎么我师父这么有出息,我这个做徒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如果有人做徒弟糊涂到这种程度,我一定是要笑话他的。
可我总不能自己笑话自己。
“那怎么会。”少仪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是道听途说,你却是月逐君多年来抚养长大的人。”
不想与他争辩这个,我绕开话题,问了我想问的:“你刚才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
“那两个小孩鬼气森森的,看着就不大正常,所以一开始就多留了个心眼,怕有人使坏。”
少仪勾了勾嘴角。
“不大正常吗?”
“嗯,你不是后来也看出来了?”少仪说,“不过……你是怎么猜到人傀去的?真正的人傀,对手艺要求极高,做出来的可比那个东西逼真多了。人傀真要混在人堆里,换了我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刚刚两个道童,除了身上的气息不大对,言行举止已与活人无异,比普通的灵傀强上许多。想必那李朝风自己做不出来人傀,没少走歪门邪道,最终弄出个折中的产物。”
我笑着碰了下他肩膀,怀疑有人在自谦:“你这么厉害,也区分不了人傀吗?”
少仪:“……嗯哼。”
我闷声笑。
这人成日里把自己扮得再沉稳,多少还是有些少年心气在的。连续承认两次自己做不到的样子,实在有趣得很。
笑完了,我说:“那句话又作何解?”
我的问题跳得很快,而少仪的反应也很快,似乎不用多想也知道我问的是哪句话。但他没有再多作解释,只耸了耸肩说:“等会儿见到了那位始作俑者,一切就都清楚了。”
谈话间,未至竹舍院内,一墙之隔外,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整座山头都震了一震。但很快,灵力余波又被人敛净,收得完美无缺。
是有仙人斗法方歇。
李朝风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师弟,别来无恙?”
“大师兄,手段不减当年。”
有个熟悉的声音一振袖摆不冷不热答道。
我神智一清,那是师父的声音无疑。
虽然冷漠,但听起来气息沉稳。
少仪看我一眼,斟酌着说:“应当是月逐君残留在秘境内的神念所化。作为秘境主人,我们闯进来的时候,那道残念就被唤醒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那这残念会留多久?”
少仪说:“秘境结束时,残念自会散却,到该去的地方去。”
“如果从来没有外力去干涉过这秘境,是否那道残念便会一直留存于世间?”
他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无论秘境开与不开,等到执念化开的那一天,都是会消散的。除却飞升,没有什么能够长留于世。”
沉默几息,又听到有声音传来:
“你我师兄弟多年未见,不应当先坐下来品茗叙旧吗?”李朝风说。
“若只为叙旧,如此‘上穷碧落下黄泉’,那师兄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师父的声音很淡,夹杂着讽意,并不理会他的客套。
我又开始怀疑他是否真有先前那么中气十足了。
听着这番论断,李朝风叹一口气,由衷道:“你徒弟和你真像。”
师父说:“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放弃。”
“也就是你如今这样了,才让我摸出一点蛛丝马迹。”李朝风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就是一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师父说:“你有这样的毅力,怎不用在练功上?”
“……”
李朝风无奈地摇摇头,在亲师弟面前把话讲得坦然:“你知道的,师弟,不是每个人都有如你那般的天赋和心性。越是天资平平的人,心里的杂质也就越多。我想得杂,要得也多。久而久之,自然无法专注于修行一道上了。”
“修为止步多年,你倒是看得挺开。”师父似乎并不想听这些,“最后一遍,离开这里。说实话,大师兄,我并不想在这里见到你。我还要与徒弟说两句话。”
“那恐怕不行,师弟。”李朝风强人所难道,“毕竟你那徒弟不大配合,便只好来找你本尊了。扰你安眠,师弟,先道声抱歉。”
“……”
我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攥紧成拳。
也许是我的另一只手也把他捏痛了,少仪碰了碰我。
他眼下针尖般大小的红痣伴随着身体小幅度的轻动,在我面前一闪而过,在这虚幻飘渺的景致里显得极为锋锐晃眼。
我一时注意力被转移,拳头略略松开。
少仪说:“秘境之主肉身既散,神魂便也跟着打了折扣,修为与生前相比十不足一,也难怪他要费这番功夫钻空子进来了。”
我说:“怪不得他有这样的自信。如今想做什么,确实比从前轻巧许多。”
少仪又道:“但这毕竟是月逐君的意识存留之地。你这师伯心术不正也能说得好听,做的更是另一回事。蓄谋贸然闯入,扰人清净,其心可诛。”
我说:“如果太微上宗里全是这样道貌岸然的家伙,那师父脱离师门自立门派倒也是无可非议。臭气冲天的地方,自然是要离远一些。”
少仪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院内。
师父说:“你执意如此?”
李朝风没有回答,但他的态度很清楚了。
这人图穷匕见。
师父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师兄,你做得太过,就不要怪我不顾念往日同门之情。”
李朝风:“理应如此,请师弟赐教。”
师父说:“不赐。”
“我向来不与荒废修行之人过招。”
李朝风:“……”
师父又看向我的方向,似是早知我在这里,换了副口吻说:“孟霁?既然来了,就过来和你师伯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