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忽明忽灭，无声地震颤着空气，仿佛在思索。
“……因为鬼王是反派？”光球犹犹豫豫地说。
“听名字是挺像反派。他为什么是反派？”沈游继续问。
光球内部的银色光丝凝滞了一瞬，又重新流动起来。
它一字一顿、念经般地低语：“他建立了‘伤生者死’的规则。地上伤害生灵者都会被杀死，生灵包括植物，所以没有人类能活下来。”
陆蔓疏瞳孔骤然收缩。
这由空气共振产生的、机械模糊的声音，准确地预知了她想象中的未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知道多少？沈游又知道多少？为什么要暴露给她？
“噢，怪不得。”沈游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陆蔓疏压住心中的惊疑不定，扬了扬下巴问他。
“该改朝换代了！”沈游说，“我来当鬼王，换个规则。”
陆蔓疏：“……”
光球：“……”
光球往陆蔓疏这里晃了晃：“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让他去逃命，而不是去送命啊。”
陆蔓疏：“……”
她看看沈游，又看看光球，搞不清他们在玩什么把戏：“你是鬼么，就要当鬼王。”
光球附和：“是啊是啊。”
沈游：“国王也不是国啊。”
光球想了想：“有道理啊。”
陆蔓疏：“……”
这么来回对话了两句，她也镇定了下来。这光球似乎只是有一点预知的能力，并想以此保护沈游，看上去还挺无害的。
“好吧。”陆蔓疏说，“我去通知一下鬼王，有人想杀他，改朝换代。”
“也没有一定要打打杀杀的嘛，说不定能和平演变。”沈游问，“我可以把前任鬼王养在后花园。”
陆蔓疏：“……好的，这个我也会转告的。”
“我还以为你会更想支持我一点。”沈游遗憾道，“我们偷偷起义不好吗？”
陆蔓疏叹了口气：“你是想激怒我吗？”
沈游歪头：“是吗？”
陆蔓疏盯了会儿沈游，还是忍不住说了：“青冥书院遇袭后，你就消失了。当初就有传言说你是人类，里应外合才导致我们死了那么多妖……我还不相信，觉得只是碰巧。”
她的声音维持着刻意的平静：“你怎么真是人类啊……嗯，我们也确实蠢，早就该……”她停了停。
沈游眨了眨眼。
空气沉寂下来。
光球往墙角缩了缩，连光都黯淡了一点。
陆蔓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本来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平心静气的。她应该早就不在乎了。
妖和人本就敌对，她说得自己仿佛被背叛似的，倒显得可笑。
她当初每天都在想，想周游到底是不是人类，那场袭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妖族里的长老都讳莫如深。
为什么后来她问月云君，月云君只是沉默？为什么月云君见到了这家伙，确认了他是人类，却没杀了他？
但是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就算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了。只要利用规则的力量，创造一个她满意的世界就行了。
过去的事，过去就行了。
……那她为什么又要提呢？
陆蔓疏有些自嘲地想。
“……你是想听我解释吗？”沈游茫然地问。
“解释？”陆蔓疏脸上扯出一个笑，“你连……我都忘记了，还能记得多少？”
“确实，我都忘记了。”沈游坦然道。
陆蔓疏：“……”她一时间气血上涌，耳膜嗡嗡作响。
这家伙！凭什么！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别担心，”沈游安慰道，“我没想当妖王。”
陆蔓疏：“……”
“哦，你现在听命于鬼王？”他想了想，“没关系，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我当鬼王了，你可以退隐。”
陆蔓疏：“……”
怒过了头，她反而又平静了下来。
既然月云君没杀他，那她也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行。他可能是月云君的执念，而鬼执念已了就会消散。月云君可能也因为这点才没动手。
……至少，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她垂下眼，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说道：“抱歉，刚刚有点激动。”
沈游点点头，没说话，心里有点失望。
啊……挑衅失败。杀意都这么明显了，怎么还是忍下来了。
本来想试试看自己打不打得过鬼王的手下的。要是打不过，他就赶紧逃跑，先偷偷修炼一阵子再说。
“既然你都忘记了，我也不该抓着过去不放。”陆蔓疏抬起嘴角，笑了一下，“我的邀约依然有效。……如果你还敢来的话。”
“好啊，”沈游说，“我交接完工作就联系你。”
他话音未落，陆蔓疏已经转身走了。
沈游的风送了她一段路，感受到她在附近种下了联络藤，就匆匆离开了。
他躺到沙发上，开了一罐飘过来的焦糖布丁，顺手把酒吧的地址发给了顾维明。
【沈游】：最新情报，这家酒吧是妖修开的。
他可是良民，当然要报备危险设施。酒吧这种地方可太适合浑水摸鱼了，谁知道陆蔓疏有没有偷偷拐走几个人吃。
【顾维明】：查了一下，有报备。好像是什么合作试点。
【顾维明】：……你哪儿来的情报？
【顾维明】：你去酒吧了？！
【顾维明】：还认识那里的妖修了？！
【顾维明】：快跑！！！
【顾维明】：你给我记住，见到妖修就跑！
【顾维明】：人呢？回我！
【沈游】：在家呢。
【顾维明】：……
【顾维明】：证据。
【沈游】：没有诶。
【顾维明】：……
【顾维明】：行。
顾维明没再追问，看来是觉得这个悠哉游哉的回答实在不像有事的样子。
沈游吃完了布丁，突然想起——
上次鬼祭过去了几天来着？林晏宁怎么样了？
……
病床上躺着林晏宁苍白枯瘦的身体，空空荡荡的，灵魂不知所踪。
沈游顺便用风搜了一圈医院，在停尸房发现了那个在鬼祭被血丝吞噬的王叔。
……果然死了啊。
现在，萦绕着血红细丝的鬼门正立在床前，沉默如碑。周围的空间无声地塌陷、又重新凝聚。
沈游看了看鬼门，又看了看病床边的女鬼。
“林晏宁呢？”他问。
“刚走。”女鬼一身沾满暗红血渍的病号服，随风轻轻飘动。
“怎么不等我啊。”沈游有些担心。
不会下次来就是停尸房见了吧。
“……因为你没法感同身受。”女鬼轻轻地说。
“什么？”沈游问。
女鬼却不再开口了。
她知道，体验过轻盈健康的身体、顺畅的呼吸，再回到这具残破的身躯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衰弱下去，可以说是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具象化。林晏宁已经忍受不下去了。
能重新感受好好活着的感觉，本身就已是馈赠。与此相比，死亡的风险对他已不值一提。
沈游想不到这些。他勉强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也没和林晏宁约定好下次一起，林晏宁自己走了也正常，于是说：“那就没办法了。”
女鬼皱了皱眉，冷哼道：“也是，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沈游对女鬼的嘲讽不置可否。
就像沈游知道林晏宁病得很重，但也无法真正感知林晏宁的痛苦一样，就算女鬼和陆蔓疏知道外包调解员通常会记忆受损，也很难真正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正常来说，外包调解员耗损不大。只要按照标准执行任务，就不会违反天道规则，几乎不会影响到自己。
按照标准的意思就是，可以与普通人简单地交流，但是仅限于交流。绝大多数人总会在某次任务忍不住越线，被发现越线后会被劝退，如果不愿意离职，就接受一次审核，以确认是否有能力继续任务。
越线的人就算不愿意离职，也很快就无法通过审核了。只要触犯过一次天道规则，总会再次触犯的，直到惊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乱成了一团。
如果真的完全忘了过去反倒干净，但事实上那些记忆都会隐隐约约地藏在深处，想不起来，而隐隐约约是最烦人的。有人试过每晚睡觉前记录，早上醒来再阅读，以此帮助自己回想，但很快就深陷于那种模模糊糊的回忆的痛苦之中，支撑了没多久就精神崩溃了。
但沈游倒没有为此烦恼过。他每次审核都通过得很顺利。
回忆不起来的就不去回忆。不管过去，不管未来，活在当下就好了。
他曾经跟被开除的外包调解员分享过自己的想法，可惜他们都习惯了过去有条理的生活，适应不了这种崭新的思维模式。
女鬼见沈游这副不在意的样子，面上又露出了些愤愤不平的意思，问他：“你为什么要当调解员？”
沈游弯起眼：“为什么呢？”
他怎么知道？
但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故事就是要有误会才有趣嘛。大家要是互相理解，哪里来的戏剧冲突呢？
他可是主角，怎么能和每个路人都剖白一遍自己的心理，那不就成凑字数了嘛。
沈游不等女鬼再说什么，飘过去触碰鬼门。
细丝很快缠绕过来。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冰冷潮湿的雨落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眼前是一条狭窄扭曲的巷道，两侧是高耸斑驳的石墙，天空被云雾遮蔽。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游本能地飘离地面一寸，用气流拦住了快要落到身上的雨，心里嘀咕：还好他反应快，不然刚刚出门洗的澡换的衣服，全白费了。
他感受了一会儿气流带来的信息。
风告诉他，这里是一座海岛。
并且这里没有林晏宁。
沈游遗憾地摇了摇头。
“……周游？”有声音响起。
陆蔓疏提到过的名字，沈游有点印象。
于是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妖修。
妖修有着尖锐的鸟喙和覆盖着暗色羽毛的脸颊。眼熟的细丝攀绕在他身上，在头顶和掌心汇聚成了一个“贼”字篆文。此刻，他正上下扫视着沈游。
他看清了沈游的正脸和身上的制服，目光明显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就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哈哈哈哈！”他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你竟然真的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