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夫人再陪我睡会

酒过三巡,傅之行眉目间已带了三分醉意——

眼里清朗不见,只留着几分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怀中的阿狸摇着尾巴,蹭了蹭傅之行的胸膛,似是不习惯此等场合,本油光水滑的毛发,竟都炸开,扭扭头就要往傅之行衣领里钻。

而那作塌上的老臣,对着等场合,是早已轻车熟路的,口中呼着“悠哉悠哉”,脚步已呈蹒跚之态,在场上跌跌撞撞。

身边那瘦骨嶙峋的小太监,双手时刻端着,就怕哪一步出错,没接住这位大人。

傅之行轻轻将那阿狸抱起,递予身后的侍女,小口饮了口润喉茶,清清嗓。

“在下敬尚书一杯。”

说罢,就端着酒,径直朝那老臣走去。

那人正知天命之年,鬓间白发直入发梢,一双浊气飘乎的眼,散着精明与狡猾,口中不停地咂咂作响。

闻言,眼里的浊光更甚,嘴角敛起笑,不顾着小太监的搀扶,一甩手,直接将那小太监推的连连往后退。

若他回眸查看,定是能瞧出,那倒地的小太监,眼底里悄然升起的厌恶之色。

傅之行朝着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小太监送出厅门,可那老臣,敏锐地捕捉到信号,狐疑地打量着这几人。

而后,嗤笑一声,先迈着步子,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傅之行跟前,手指着自个,目光黑漆漆的,语调沉重的发闷。

“王爷,这酒我领情,可你应当无权随意掉配我的人罢,你说呢?”

傅之行抬眸,对上那老臣,鹰般的眼,笑了下。

“是我唐突了。”

侍女见状,也只好松开那小太监。

小太监一个没站稳,“砰”地摔倒在地,浑身哆哆嗦嗦地,不知在怕些什么,双手不断地环抱着自个的肩,口中呜咽着。

让人听不分明。

相国公稳坐高位,本不想掺合进来,可瞧着场上情形也逐渐微妙,无奈,只得下场。

与傅之行通过气后,相国公借着酒意,提点着。

“李兄,难得一聚,还不趁今日喝个痛快,想你我还尚年少那些年,一左一右位于知府身侧讨教时,哪敢妄想当下这场面,当时轻狂,曾也遭过些罪,如今苦尽甘来,难得寻欢作乐,切莫因这些小事败了兴致。”

那工部尚书,侧耳聆听,知晓其言中深意,敛起穆色,脸上重新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举着酒杯,“沈相所言极是,切莫因杂事败了乐子,请。”

说罢,举着酒直往喉间灌,一股子愤愤之态。

此事也告一断落。

那小太监也由专人扶着下场了。

酒宴在湖中央举办,来者皆掌权之人,傅之行不敢大意,虽说已提前与相国公商榷过,可到底是次豪赌。

茶,凉了再热。

船厅中的各路臣子,分作两边,或沉溺美色酒食温柔乡,或忧色炯炯……

傅之行临靠着相国公,手心紧捏着把匕首,随着舞娘的律动,心中也在暗自敲打。

三,二,一……

一个飞踢,将面前的桌板甩置船厅大门上,霎那间,厅中洋溢着如魑魅魍魉出入般的诡异气氛。

傅恒拍着手,连连赞叹,从厅门正中,携众侍卫而来。

“好身手!倒显得我班门弄斧了。”

众侍卫,各持一长剑,寒光凛凛,在夜里瘆人的紧。

傅恒手握一折扇,对着迎面的工部尚书作势鞠了一躬,双手合拳,瞳仁却是紧盯着傅之行。

那被行礼的工部尚书,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得瑟劲儿,被当众如此指认,心里头将傅恒的背信弃义之举,唾弃了个遍。

“当前说好的,此事仅你我二人所知,如今跳出来,这番举动,岂不是将我推入火坑,陷入不仁不义的地步?”

傅恒眼神中带着杀戮之意,面对着这老臣的指点,倒是不以为然,反故意而为之,口中说着想来他也无用后———

手中那折扇用力一掷去,直插入他的胸口。

随即,那工部尚书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在了席间,双眼无神,如抽疯病般,不受所控地抽搐着,口中溢出白沫,双手双脚一个僵直打挺,暴毙而亡。

除却傅之行,众臣皆上了年岁,陡然间,望见这一幕,都不自觉心头打起鼓,脸色更是惨淡。

唯有那年过古稀的大学士哑然长大着嘴,手指枯槁如老树皮状,只一道悲呛,“莽夫所为,皇恩无存,皇恩无存!无德后人悔我朝!”

相国公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学士,意欲让其闷声禁言。

枪打出头鸟。

倘若大学士遭不测,朝中必是大乱的。

傅恒仗着席间众臣皆年迈,手无缚鸡之力,且大都为文臣,更是胆大妄为。

此举无非是逼其投诚。

“先附吾者,免死。”

傅恒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像是阴森白骨堆里头的凉意。

无人应答。

傅恒扬唇嗤笑,邪色泄于眉间。

他蹲下,将那折扇从早已暴毙的工部尚书的尸首中取出,低着头,用袖口细细擦拭着,荒唐至极。

众臣不自觉站立一排,虽心怀畏惧,但到底都是刚正不阿的老臣,朝中局势动荡,各皇子皆虎视眈眈。

这关头,接连传出大臣身死暴毙的消息,于皇恩何在?

且不说上有皇帝定会彻查,就说今日这局,牵头是傅之行起的,若非要动起手来,他傅恒难不成要在这关头,手刃手足,落人口实?

退一步讲,就算他端王傅恒,今日利用工部尚书窥知所聚之地,他当真敢斩杀殆尽?

他断不敢如此行事。

杀鸡儆猴的戏码,不过是演给他们瞧的,震慑人心罢了,真动手,于他也是不利的。

见诸位老臣不为所动,傅恒有些坐不住了。

今日他本就抱着赌的成分,若成了,那他改日则可拟一罪名,将工部尚书之死推之傅之行头上。

再扣以贪污受贿的罪名,将自个身上的债一并甩置他身上。

若不是傅之行逼他逼的紧,他也断不会如今这般铤而走险———

费了许久的心血,他才从药王谷寻回一灵芝,借着机会,献给父皇。

本该是美谈,也能趁机消磨前些日子,坊间对他流言蜚语的影响。

可傅之行,利用傅家茶楼为幌子,暗地里售卖出金缕茶来引人眼球。

本与他毫无瓜葛,偏偏那日,将他这些年做的见不得光的勾当,制成小片,塞进那金缕茶中,广为售卖。

一时间,朝堂中引起波澜起伏,他费劲心机的心意,也被当作是理亏的示好。

“你当朕老糊涂了!”

若不是母妃的劝慰,加以被贼人所害的由头,他如今怕是早在狱中等着发落了。

傅恒满脸的憎恨,手指嵌入掌心,映出条条血痕。

局面尚在僵持中,一点一滴,消磨着众人的意志。

傅恒终究耐不住性子,疾步走至侍卫身侧,一个拔剑,生生地架在了傅之行脖颈边。

“不可!”

“端王,万万不行!”

“傅恒,你可知,你这是大逆不道!”

争论声四起,无一例外都是些批判的话语,字字句句落在傅恒的心尖上。

这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一群痴货,分不清眼前状况了!

傅恒早就猩红了眼,身姿站的挺立,与傅之行四目而对。

相国公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去,替傅之行理论,可尚未近其身,就被侍卫拦在一边,不得再近一步。

他心中也是急的很,本是跟着自家姑爷来笼络人心,谁知竟遇上这等局面,他毕竟是文臣,在武斗上,帮不上傅之行什么忙。

心里头一时间焦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去同傅之行置换一般。

“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傅恒瞧着这相国公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倒是生出一点戏谑之情。

“相国公,此刻心中是否忐忑啊?若你投诚与我,我可考虑饶在场众人一命。”

话是对着相国公说的,却是说给傅之行听的。

傅之行自知其卑劣,也不会讲他所言当真,这犊子话中真真假假,只怕他自个都是分不清的。

傅之行也知自家老丈人心中百感交集,瞅着相国公不安的神色,即刻出声抚慰。

“无妨,国公不必替我忧心。”

话说的轻巧,相国公真是一把老骨头都要操心操碎了。

他又怎可能不替他忧心?且不说他为皇子,就说自家闺女那脾气,若是他傅之行有个三长两短,自家闺女日后又当如何?

本父女关系就紧张,这下一来,怕是连带着相府都要端了。

思绪还未回落。

身后陡然间传来一声闷响。

相国公被突如其来的迷雾迷了眼睛,身子骨也一软,直接昏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身处自家府中,身旁是自家府人照料着他。

傅之行手举着药碗,手不断地搅动着碗中的汤药。

相国公瞥了他一眼。

对着自家二姨娘说道。

“这药闻着就苦,你替我去小厨房寻人做些甜糕来可好?”

“就你嘴叼。”

话虽这么说,可到底是起身去寻的。

见姨娘刚走,傅之行就立马跪在床边。

“让您受惊了。”

一副等待发落的样子。

相国公哀哀叹了口气,“罢了,想来,你定是有计划的,此次也是我执意要与你同去的,并不怨你,你只管同我说那日后续就好。”

傅之行将汤药递给相国公后,拿出一地图,缓缓道来。

他安插在端王府的线报突递一密信予他,上中所说其有意拉拢各大臣,促成其在朝中地位。

他变将计就计,设下此局,并有意透露给早已投靠端王一党的兵部尚书。

于是便有了那日的局面。

他赌端王傅恒不敢真动手,于情于理,他这局若无意外总是会赢的。

那日僵持不下之时,傅之行提前安排好的侍卫携迷雾置船仓内,混乱中,一队人马遣送各大臣上岸,另一队则留下与端王一党纠缠。

好在结果是满意的。

经此一局,当晚的大臣也都有意无意想与他交好。

得人心者,不是傅恒,而是他傅之行。

“那兵部尚书之死,又该怎掩饰过去?”

“听闻端王造了个假验状,说是突发心疾而亡。给了其夫人一笔安置费,也就了然了。”

相国公瞧着眼前的傅之行,一副镇定自若,娓娓道来的架势,心里头不由得打起佩服。

当初傅之行与傅恒相比较,他看中傅之行的原因,绝大部分就是相出其慈悲心肠。

不以生命作儿戏,有勇,但适可而止,会暂避锋芒,有谋,也只谋其事,不蛊惑人心,扰人心中邪正。

将心比心,换做是他,一人以性命之忧逼迫着自己投诚,而另一人,则在危机关头解救性命,为自个儿谋好求生之路,他定也是选后者的。

这道理,傅之行是懂且落在行动中的。

傅恒,却是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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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与君为谋
连载中一支金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