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羲归京的消息传入东宫,太子沈灏摩挲着手中玉扳指,对太子妃兰汐轻笑:“你那个妹妹,总算回来了。”
兰汐心下一沉,强作笑颜:“殿下说的是,臣妾也盼着见见她。”
沈灏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却愈发柔和:“孤听闻她在江南养得极好,是个伶俐人儿。东宫冷清,她若常来走动,陪你说说话,岂不美事?”
“妹妹性子静……”
“静些才好,”沈灏打断她,“这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自作主张的蠢人。你与她姊妹情深,该好好教导她何为‘本分’。”
兰汐垂头应“是”,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沈灏满意地眯起眼,望向远处巍峨宫阙,话锋陡转:“燕家那小子,近日在灵堂上看着,倒有几分燕老匹夫当年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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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苑,太子沈灏素来偏爱的“漱玉圃”中,一夜春雨初歇,那满圃的牡丹芍药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搓过,显出几分力竭的颓艳。花瓣肥厚沉重,坠着宿夜的雨珠,色泽浓得化不开,朱红、魏紫、姚黄,沉甸甸地压在枝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腻的甜香,混杂着泥土翻出的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几株高大的西府海棠倒是开得热闹,粉白的花朵缀满枝桠,只是那热闹也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苍白。花影深处,一张金丝楠木嵌螺钿的贵妃榻安置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太子沈灏半卧其上,身上随意搭着件松石绿缂丝团龙纹的薄绒氅衣。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垂下的一枚羊脂白玉双龙戏珠佩,玉质温润,衬得那保养得宜、却隐隐透出些浮肿气色的手指,显出一种不相称的冷硬。
一个穿着银红宫装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榻前的锦垫上,为他轻轻揉捏着小腿。那是太子妃兰汐。她低着头,浓密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她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仿佛手下按着的不是丈夫的腿,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东宫繁复华丽的翟衣压在肩头,重得让她有些直不起腰,鬓边几支累丝嵌宝金凤簪,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清晨微弱的日光里闪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一名身着绛紫蟒袍、面皮白净无须的内侍监垂手侍立在几步开外,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他是东宫总管太监魏德禄。
一只早起的雀儿扑棱棱飞过花丛,翅膀带起一阵微风,几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海棠花瓣便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正好粘在沈灏搭在榻边的手背上。那微凉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触感,让他猛地睁开了眼。
狭长的凤眼,眼白带着几缕不甚清晰的血丝。目光先是落在手背那片残败的花瓣上,嫌恶地一甩手,将那点粉白拂落尘埃。随即,那目光便毫无温度地扫向跪在脚下的兰汐。
兰汐被他骤然睁眼惊得指尖一颤,动作顿住,慌忙垂首:“殿下醒了?可是臣妾手重了?”
沈灏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用那双带着审视和某种玩味的眼睛,慢悠悠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她身上那套象征太子妃尊荣的翟衣,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还算精致的囚服。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孤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江南的柳絮,纷纷扬扬,扰人得很。”他顿了顿,指尖捻着玉扳指的动作快了些,发出极细微的玉石摩擦声,“……醒来才想起,那不是什么柳絮。是你那个妹妹,兰羲,回来了。”
“妹妹”二字,被他咬得有些重,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亲昵,却又冰冷地毫无温度。
兰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倏地窜上脊背。她猛地抬头,正对上沈灏那双深不见底、含着审视与算计的眼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迅速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惶与忧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镇定。再抬首时,脸上已勉强堆砌起温婉得体的浅笑,只是那笑容像是浮在冰面上的薄纸,僵硬而脆弱。
“殿下说的是,”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臣妾也……也盼着见见她。离家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 话虽如此,那“苦”字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沈灏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仿佛在欣赏她强自镇定的窘迫。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卧姿,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吃苦?”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毫无暖意,“孤听闻她在江南养得极好,水灵灵一个美人胚子,还学了一身‘好本事’。”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着兰汐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东宫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些。你性子静,日子久了也闷得慌。如今她回来了,正好。让她多来走动走动,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儿。姊妹情深,岂不美事一桩?”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体贴的关怀,可字字句句都裹着蜜糖的毒刺。兰汐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让羲儿来东宫走动?这哪里是解闷,分明是引狼入室,是把她唯一的妹妹也拖进这吃人的泥潭!羲儿那清冷的性子,如何受得了这东宫里无处不在的算计和倾轧?她刚回来,还未站稳脚跟……
“殿下垂怜,臣妾感激不尽。”兰汐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语速却快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只是……羲儿她自小性子就静,怕生得很,在江南又野惯了,规矩上只怕也生疏了。臣妾怕她……怕她笨拙,冲撞了殿下,反倒不美。还是让臣妾先……”
“静些才好。”沈灏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击碎了兰汐试图为妹妹筑起的脆弱防线。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狭长凤眼里的温和假象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掌控一切的傲慢,像一条锁定猎物的毒蛇,阴冷地缠绕上来。“这宫里,”他一字一顿,清晰地敲打在兰汐紧绷的神经上,“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自作主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
兰汐被他骤然释放的威压慑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头顶,让她抬不起头。
“你是她的嫡亲姐姐,”沈灏的声音放得慢条斯理,却又重如千钧,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烙印,狠狠烫在兰汐的心上,“姊妹情深,自然该多费些心思。好好教导教导她,何为‘本分’,何为‘规矩’。” 他刻意加重了“教导”二字,尾音拖长,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意味深长,“让她明白,这东宫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进来了,就得守这东宫的规矩。一步踏错……”他轻轻哼了一声,未尽之意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兰汐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猛地冲上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咽下。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感到一种灭顶的屈辱和无力,仿佛自己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被他那毫无温度的言语寸寸凌迟。她不是听不懂,沈灏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兰羲这枚棋子,他看中了,要用。而她这个姐姐,就是最好的引路人,也是拴在妹妹脖子上最牢靠的锁链。她若“教导”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多想抬头,直视那双冰冷的眼睛,大声告诉他,羲儿不是工具!她多想拼尽全力,将妹妹推出这可怕的漩涡!
可她能吗?
父亲那张永远阴沉、唯沈灏之命是从的脸,母亲柳氏那刻薄又势利的眼神,大伯兰峒那阴鸷狠戾的目光……整个兰府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山,沉沉压在她的脊背上。她是兰家的女儿,是太子妃,是维系家族荣华富贵最光鲜也最脆弱的纽带。她的命,从来都不只是她自己的。她若敢有半分违逆,第一个碾碎她的,就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瞬间冻僵了她所有的冲动和勇气。那点刚刚燃起的、想要保护妹妹的微小火苗,在现实的冰冷铁壁前,噗地一声,熄灭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花香的空气吸进肺里,却只带来一阵窒息的恶心感。她强迫自己弯下挺直的脊梁,头颅低垂,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再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涩,空洞,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是。臣妾……谨遵殿下教诲。定当好生教导妹妹,让她明白……本分。” 最后一个“本分”二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浓腻的花香里,带着血的味道。
沈灏满意了。
他看着兰汐那驯服的、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姿态,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而虚伪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浮在皮肉之上,眼底深处却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不再看脚下那尊失去灵魂的美丽躯壳,转而投向远处。
越过重重叠叠、朱红夺目的宫墙,越过那在晨光中闪耀着刺目金光的琉璃瓦顶,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京城西北角那片沉肃的府邸——燕将军府。
今日,是燕老将军周年忌辰。
一丝阴鸷的戾气,如同毒蛇吐信,悄然爬上沈灏的眉梢眼角。他方才的慵懒惬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带着血腥气的阴冷。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他鼻腔里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忌惮,“燕家那个小子,燕稷……孤今日打发人去燕府吊唁,远远瞧了一眼。”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玉扳指的动作骤然加快,发出急促而尖锐的摩擦声,显示出他内心翻腾的怒意。
“才不过一年光景,那身骨头,倒是硬得扎眼了!” 沈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金属刮擦,刺破了花园里虚假的宁静,“站在那灵堂之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冷飕飕地刮人!倒真有几分……燕老匹夫当年那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架势!”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松石绿的氅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燃烧着怨毒和忌惮的火焰。燕家,就像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硬刺!当年燕老将军在朝堂上,就敢直言顶撞他这个储君,丝毫不留情面。如今那老东西死了,本以为燕家这棵大树该倒了,剩下一个病秧子燕铮和一个毛头小子燕稷,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今日灵堂上那匆匆一瞥,燕稷那挺拔如松、锐利如鹰的姿态,那双沉静眼眸深处压抑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恨意,像一盆冰水浇在沈灏心头,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和威胁。那小子,绝非池中之物!他眼中那种不甘蛰伏、伺机而动的狠劲,让沈灏想起了当年在猎场围捕受伤的头狼——越是濒死,反扑越是致命。
“骨头硬?”沈灏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好啊!孤倒要看看,这燕家的骨头,到底能硬到几时!看看是他燕家的骨头硬,还是孤这东宫的刀快!”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压低,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咝咝吐信。
那阴狠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宫墙,仿佛已经钉在了燕稷那年轻而倔强的脊梁骨上,要将其寸寸碾碎。
侍立一旁的魏德禄,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然而,他那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在掌心悄然画下一个极小的“燕”字,随即又迅速抹平,不留一丝痕迹。东宫总管太监那张常年堆满谦卑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如同暗夜里划过的冷电,一闪即逝。
兰汐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低垂着头,沈灏那饱含杀意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冰封。沈灏对燕家毫不掩饰的杀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她自己身处何地,更让她为刚刚归京、前途未卜的妹妹兰羲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这东宫,这京城,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羲儿……她该怎么办?自己这个无用的姐姐,又能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强撑着的、属于太子妃的端庄躯壳,在沈灏阴冷的目光和话语下,寸寸龟裂,摇摇欲坠。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浓重的花香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脑门。
“起来吧。”沈灏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随意,“地上凉气重,跪久了伤身。”
兰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线猛地提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气血,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发软的双腿,动作有些迟缓地从锦垫上起身。跪坐的时间太久,膝盖早已麻木刺痛,起身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及时扶住了旁边冰凉的金丝楠木榻沿。那坚硬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谢殿下体恤。”她低声道,声音干涩得厉害。
沈灏没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他懒洋洋地重新靠回软枕,目光投向圃中一株开得正盛、艳压群芳的“青龙卧墨池”牡丹。那花瓣浓紫近黑,边缘却诡异地泛着青绿色光泽,花心一点金黄的花蕊,在晨光里闪烁着妖异的光。
“今日天气倒好,”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吩咐,“魏德禄,传话下去,孤午膳就在这漱玉圃用了。让他们把新贡的那尾‘金鳞跃波’鲥鱼清蒸了,配上前儿江南进上的春笋。再温一壶‘玉壶春’。”
“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安排。”魏德禄躬身应道,声音平板无波,动作麻利地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兰汐依旧站在原地,垂着手,像个多余的摆设。沈灏的吩咐里没有她,这让她在短暂的惶恐之后,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花香,离开他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压迫。
“还杵着做什么?”沈灏并未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孤记得你前些日子抄的几卷祈福经书,说是供奉在佛前,今日也该去添添香油,换换净水了。这宫里的平安,可离不得神佛庇佑。”
兰汐心头猛地一跳。去佛堂?这几乎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获得片刻喘息的地方了。
“是,殿下。臣妾这就去。”她几乎是立刻应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她屈膝行了个礼,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转身就欲离开这片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等等。”
沈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兰汐的脚步。她僵在原地,背对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眼中却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惊惶。
沈灏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方湛蓝的天空,手指捻着玉扳指,动作慢条斯理。
“你那妹妹……”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兰汐死寂的心湖,“孤方才说了,让她多来走动。你既要去佛堂,心绪也该宁定些。好好想想,见了她,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姊妹情深,莫要让孤失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孤的耐心,是有限的。”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兰汐心上。那刚刚升起的一丝逃离的庆幸,瞬间被碾得粉碎。无形的枷锁,再次沉重地套在了她的脖颈上,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不敢去想,当自己面对妹妹兰羲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时,该如何开口,如何完成沈灏那“教导本分”的任务。
“……是。臣妾……明白。”兰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她再次屈膝行礼,这一次,动作沉重得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
直到她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漱玉圃那扇月洞门,将那片浓艳得令人窒息的花海和花海中那个可怕的身影留在身后,沈灏都没有再开口。
兰汐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黏腻、如同毒蛇般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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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佛堂,掩映在一片幽深的翠竹之后。与漱玉圃的浓艳奢华截然不同,这里只有青砖灰瓦,檀香袅袅,透着一股子远离尘嚣的冷寂。殿内光线晦暗,只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巨大的鎏金佛像前跳跃,映照着佛面上那永恒悲悯、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兰汐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踏入这方小小净地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弦,骤然松弛下来。她甚至来不及走到蒲团前,便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了冰冷的乌木供桌边缘。
“娘娘!”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贴身宫女锦秋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无……无妨……”兰汐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她靠在供桌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冰冷的乌木透过薄薄的宫装传来寒意,却奇异地让她混乱滚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闭上眼,方才在漱玉圃的一幕幕,如同最恐怖的梦魇,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回放——沈灏那冰冷的眼神,刻毒的话语,对羲儿毫不掩饰的觊觎,以及对燕家那**裸、令人胆寒的杀意……
“羲儿……燕家……”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弯下腰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
“娘娘,您别吓奴婢!”锦秋急得眼圈都红了,用力搀扶着她,“先坐下歇歇,喝口热茶定定神。”她扶着兰汐在佛堂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蒲团上坐下,又飞快地从带来的提盒里取出温着的参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兰汐唇边。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化不开兰汐心头的寒冰。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锦秋,”兰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听见了吗?殿下他……他要羲儿来东宫……他……”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堵住了她的喉咙。
锦秋是她从兰府带来的心腹,此刻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握住兰汐冰凉的手:“娘娘,奴婢听见了……太子妃娘娘,您千万要保重自己!二小姐……二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她那么聪明,兴许……兴许能……”
“能什么?”兰汐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这里是东宫!是龙潭虎穴!沈灏是什么人?兰家又是什么人?羲儿她再聪明,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这些豺狼虎豹?”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滑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是我没用……我这个做姐姐的,护不住她……还要亲手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伏在锦秋肩上,压抑着声音,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泪水迅速濡湿了锦秋的衣襟。那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锦秋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只能轻轻拍着兰汐的背,哽咽着劝慰:“娘娘,您别这样……您也是身不由己啊……兰家那边……还有太子殿下……” 她不敢再说下去。这深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是太子的耳目。
兰汐哭了一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供桌上那尊垂眸俯视众生的佛像,金色的佛身在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高大而冷漠。
“神佛……神佛若有灵,为何不睁眼看看?”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为何要让我兰家的女儿,都陷在这吃人的地方?” 她想起母亲柳氏那张刻薄又带着谄媚的脸,想起父亲兰嵩在太子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想起大伯兰峒那阴鸷的眼神……整个兰家,就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她和羲儿,都是网中扑腾的飞蛾,挣不脱,逃不掉。
“母亲当年说,女子命如飘萍……”兰汐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灯火,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飘忽,“她说,能嫁入东宫,是兰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光耀门楣……要我惜福,要忍,要顺从……说这样,才能过得好……” 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她可曾知道,这‘福分’,是拿血肉去填的无底洞?这‘光耀’,是用女儿的命去点的灯油?”
锦秋听得心惊胆战,却又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握住兰汐的手,传递着一点微弱的支撑。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兰汐压抑的抽泣声和长明灯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却再也无法带来往昔片刻的安宁,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沉重的宿命感,将人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兰汐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冰冷。她推开锦秋的搀扶,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将白皙的皮肤擦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不能哭……”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哭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锦秋连忙点燃三炷细香递给她。兰汐接过香,凝视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一点点变得沉寂、决绝,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撩起繁复翟衣的下摆,对着那尊巨大的、沉默的佛像,缓缓地、深深地跪拜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佛祖在上……”她闭着眼,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信女兰汐,此生已如坠阿鼻,万劫不复……不敢再奢求半分福报安宁。唯愿……唯愿我妹兰羲,能得一线生机!愿她……能逃脱这罗网!愿她……莫要如我一般……信女愿折尽阳寿,永堕地狱,只换她平安!”
她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久久不动。青烟缭绕,模糊了她伏在地上的身影,也模糊了佛像悲悯的容颜。只有那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她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孤注一掷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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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东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吞噬了白日里最后一丝光亮。漱玉圃中那些白日里极尽妍态的名花异草,在昏暗的天光下,褪去了浓艳的色彩,只留下模糊而诡异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正殿内,巨大的蟠龙烛台上,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已被点燃,跳跃的火光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气息。沈灏已换下了那身松石绿的便服,穿着一套玄色绣四爪金龙的常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积着一些奏疏和密函,但他显然并无心思批阅,只是随意地翻动着其中一份。
魏德禄无声无息地走进殿内,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行至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手,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殿下,太子妃娘娘……从佛堂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沈灏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嗯”。似乎兰汐的去向,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心思。
魏德禄对此习以为常,继续用他那平板无波的语调禀报:“娘娘回宫后,便一直待在寝殿内。传了晚膳,但据说……用得极少。只动了几筷素菜,汤也未进。伺候的锦秋姑娘说,娘娘瞧着精神有些不济,眼下青影甚重,想是……在佛堂跪经久了,耗了心神。” 他巧妙地避开了“哭泣”、“失态”等字眼,只用了“精神不济”这样模糊而体面的说法。
沈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轻蔑的弧度。耗了心神?怕是吓破了胆,或者为他那番“教导”而心绪难平吧?他随手将那份无关紧要的密函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知道了。”他懒懒地应道,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让膳房随时备着些清淡温补的羹汤,她若夜里饿了,自会传唤。让锦秋好生伺候着,别出什么岔子。”
“是。”魏德禄应下,又低声道,“另外……兰府那边,递了话进来。说是二小姐兰羲已安顿下来,一切如常,并无异动。兰尚书(兰嵩)让奴才回禀殿下,请殿下放心。”
听到“兰羲”的名字,沈灏捻动玉扳指的手指才真正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烛光映照下,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掠过一丝幽暗的光,如同深潭里游过的毒蛇。
“如常?”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兰嵩这个老狐狸,倒是沉得住气。他那女儿,在江南可不是白待的……告诉兰嵩,让他把人看紧了。该教的规矩,早些教。孤这东宫的门,随时为她开着。”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变得有些残忍,“也提醒提醒他,孤的耐心,不是用来等一个不懂规矩的女子的。”
“奴才明白。”魏德禄心领神会地躬身。太子的意思很明白——施压,催促兰家尽快将兰羲“调教”好,送入东宫的棋局。
“还有,”沈灏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但那份随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审视,“燕府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燕稷那小子,灵堂上装模作样完了,回府又做了什么?”
提到燕稷,沈灏的语气明显冷硬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注和敌意。
“回殿下,”魏德禄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回禀,“燕小将军自灵堂回府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据咱们在燕府外围的眼线回报,府内异常安静,并无宾客往来。只黄昏时分,燕府的管家出来了一趟,去‘济世堂’请了坐堂的胡大夫进府,约莫半个时辰后,胡大夫便出来了。看情形,应是燕铮将军的病体……又有些反复了。”
“反复?”沈灏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快意,“他那个爹,早就是个空架子了!靠着参汤吊命罢了。燕稷那小子,守着个活死人爹,守着座空壳子将军府,还硬撑着那副臭架子,给谁看?” 他话语刻薄,仿佛燕家父子的痛苦挣扎,是他此刻最好的消遣。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巨大的雕花窗棂前。窗外,东宫的重重殿宇在暮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京城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在那片光海的西北角,属于燕将军府的那一小片区域,显得格外沉寂和黑暗。
沈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方向,眼神阴鸷得如同凝结的寒冰。白日里灵堂上燕稷那挺拔如枪、眼神如刀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身影,那眼神,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骨头硬……”沈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磨牙吮血般的狠戾,在空旷而华丽的大殿里幽幽回荡,只有近在咫尺的魏德禄能勉强听清,“孤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孤的手段硬!燕家的气数……早该尽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决断。魏德禄的头垂得更低,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在这森然的杀意中凝固了。
沈灏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伫立在窗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融入了窗外沉沉的夜色。烛光将他玄衣上的金线龙纹映照得狰狞欲活,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择人而噬。整个东宫正殿,笼罩在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寒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