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隔墙有童真

兰府高墙之内,兰羲如履薄冰扮演着顺从的孤女。

幼弟兰澈却如一道光,穿透阴霾,在花园里塞给她偷藏的松子糖。

“阿姐,他们都怕你,可我不怕,”十二岁的少年眼神清亮,“你笑时,比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她指尖微颤接过那粒糖,甜意在舌尖蔓延,心底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澈儿,若有一天……阿姐不再是‘不祥之人’,你想做什么?”

“我要做阿姐那样的人,”他毫不犹豫,“让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有糖吃。”

墙外,青黛敏锐察觉暗处窥探的目光。

——这粒糖,成了她深渊行路中第一颗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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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暖风带着花香,懒洋洋地拂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阳光慷慨地洒在朱雀大街上,照得青石板路明晃晃的,几乎有些刺眼。今日是上巳节后不久,民间约定俗成的“小儿节”,街头巷尾比往常更添了几分喧闹。稚童们穿着颜色鲜亮的新衣,小手里攥着糖人、风车或是新得的泥哨,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像一串串撒落的银铃。

“娘!看!大风车转起来啦!”

“慢点跑!小祖宗,别摔着!”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吹一个!吹一个!吹个大老虎!”

喧嚣声浪隔着厚重的青砖高墙,传到兰府深处时,已然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嗡鸣,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兰羲独自坐在她那个偏僻小院的廊下,膝上摊开一卷书,目光却定在院墙上方那一线狭窄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过,蓝得有些虚假。

这方小院,精致得像一个囚笼。几竿翠竹瘦伶伶地立在墙角,新抽的嫩叶在风里瑟瑟抖动。廊下放着两盆开得正好的春兰,幽香被风送过来,本该沁人心脾,此刻闻着却只觉得沉郁。阳光斜斜地照进廊内,在她素色的裙裾上投下窗棂细密的格子阴影。

门轴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张嬷嬷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走了进来,脚步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监视般的压迫感。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

“二小姐,”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听在兰羲耳中却像钝刀子割肉,“该用药了。大夫人特意交代,您身子骨弱,这安神补气的方子得按时喝,一滴都不能剩。”

那汤药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土腥气的苦涩味道,热气袅袅上升。兰羲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碗里那深不见底的药汁上,浓黑的表面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倒影。这药,从她踏进兰府大门那天起,就日日不断。说是安神补气,可每次喝完,都只觉得心口愈发窒闷,思绪也像被无形的蛛网缠绕,沉重得难以转动。她心知肚明,这恐怕是柳氏,或者更可能是她背后那位城府深沉的父亲兰嵩的主意,让她这个所谓的“不祥之人”,安静,再安静些,最好安静到像个没有生气的影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作为一枚最稳妥的棋子,被摆到三皇子沈砚的身边。

“有劳嬷嬷。”兰羲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滚烫碗壁的瞬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稳稳接了过来。碗沿烫手,那灼热感似乎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张嬷嬷站在一旁,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角那抹假笑纹丝不动,像是在欣赏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兰羲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深处翻涌的冷意。她屏住呼吸,将碗凑到唇边。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药气直冲鼻腔,她强迫自己张开嘴,任由那苦涩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感一路向下,胃里立刻翻搅起来。她强忍着,一小口一小口,直到碗底干净得能映出她毫无血色的唇。

“二小姐真是懂事。”张嬷嬷满意地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兰羲放在膝上的书卷,“您也别总闷在屋里看书,仔细伤了眼睛。今儿外头热闹,是小儿节呢,虽说……”她顿了一下,那点假笑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鄙夷,“府里少爷小姐们自是不会去挤那人堆儿,不过园子里的花儿开得正好,您也该去散散心,沾点活泛气儿。总这么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散心?沾活泛气儿?兰羲心底冷笑。不过是换个更大点的笼子让她待着,方便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眼睛盯着罢了。她抬眸,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倦怠和疏离的顺从:“多谢嬷嬷提点。只是日头有些晒,我略坐坐再去。”

“那老奴就不打扰二小姐清净了。”张嬷嬷福了福身,端着空碗转身走了。那扇门又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那点模糊的人间烟火气,也隔绝了张嬷嬷可能还停留在门外的窥探。小院重归死寂,只剩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胸腔里那颗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

廊下只剩下她一个人。药力似乎开始上涌,一股沉闷的倦怠感包裹着她,思绪也变得有些黏稠。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发间一支样式极其简单、只簪着一小朵玉雕兰花的银簪。簪身冰凉,触感熟悉。这不是兰府的东西,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簪头那朵小小的玉兰,花瓣温润,是她及笄那年,燕稷偷偷托人送来的。少年当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羲妹妹,他们说姑娘家及笄要有簪子……这个……这个不贵,但、但玉兰花像你……”

那时燕稷的眼睛,也像今日墙外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一样,亮得惊人,盛满了全无阴霾的阳光和热忱。

指尖在那冰凉的花瓣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汲取到一丝久远的暖意。然而回忆的碎片越是清晰,眼前这高墙深院的冰冷窒息感就越是沉重。他如今怎样了?想必是恨极了她护国寺那日的冷漠绝情吧?祖父燕老将军周年祭奠那日,他穿着素服站在灵堂里的身影,隔着人群,她只敢远远望上一眼,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深切的痛楚与隐忍的愤怒,像烙印一样烫在她心上。还有他那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的父亲燕铮……

心头猛地一抽,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兰羲倏然睁开眼,指尖用力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行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和思念。不能想。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任何一点真实的情绪,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牵连她想要保护的所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药味和兰香的空气沉甸甸地灌入肺腑,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回深处。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她拿起膝上的书,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日影在廊下缓慢地移动,一寸一寸,爬过她的裙裾,爬上她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孩童们模糊的嬉闹声似乎更响亮了些,夹杂着糖葫芦小贩悠长的吆喝,一阵风吹过,竟似送来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香。兰羲微微一怔,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幻觉罢了。这兰府深宅,连空气都是苦的。

她站起身,决定去花园走走。张嬷嬷的话虽是监视,但也提醒了她,一味枯坐在这小院,反而显得刻意。不如去那更大的“囚笼”里,在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下,扮演一个安分、顺从、对命运无可无不可的兰家二小姐。

兰府的花园,是京城一绝。此时正值暮春,百花争艳到了极致。牡丹开得最为富丽堂皇,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姚黄魏紫,在阳光下灼灼其华,富贵逼人。芍药也不遑多让,粉白嫣红,簇拥在牡丹周围,更添几分娇艳。曲折的回廊两侧,垂丝海棠开得如烟似霞,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精心铺就的鹅卵石小径上,也落在兰羲素净的裙摆和发间。假山叠石玲珑剔透,引来的活水在石缝间潺潺流淌,汇入一方小小的荷塘,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闲地摆尾。

这园子,美得像个精心绘制的工笔画卷,每一寸都透着人工雕琢的完美和……冰冷。那些名贵的花木,被园丁修剪得一丝不苟,连飘落的花瓣都像是计算好了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沉甸甸的,反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兰羲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步履轻缓,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那被海棠花瓣点缀的小径。她能感觉到暗处的视线,假山后,花丛里,甚至回廊的转角。那些是柳氏的眼线,也可能是她父亲兰嵩的,或者干脆就是祖父兰巍派来的人。在这座府邸里,她这个“不祥”的二小姐,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双眼睛。

她走到靠近池塘的一处临水敞轩,轩内无人,只放着几张铺了锦垫的石凳。她选了一张最不显眼的坐下,目光落在水面上。几片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水中,被锦鲤好奇地顶开。阳光在水面跳跃,晃得人有些眼晕。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急促喘息的小小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猛地从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后面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兰羲的方向奔来。

“阿姐!”

清脆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瞬间打破了花园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宁静和沉闷。

兰羲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是兰澈。

她同父异母的幼弟,今年刚满十二岁。他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满天的星辰。他身上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袍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衬得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愈发白皙。他显然跑得很急,气息还不稳,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兰羲的心,在那一声毫无防备、充满依赖和欢喜的“阿姐”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酸涩又柔软。自从她回到这令人窒息的兰府,所有人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视她为不祥,连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疏离和畏惧。唯有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兰澈,自打她归家那日远远见过一面起,就总想找机会凑近她。柳氏和周氏明里暗里不知阻拦过多少次,严厉告诫他不许靠近这个“晦气”的姐姐。可这孩子,似乎有着一股天生的执拗和纯善,那些警告和冷眼,竟未能完全浇灭他亲近的心思。

兰澈几步就冲到了敞轩里,在兰羲面前堪堪刹住脚步。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兰羲,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亲近,仿佛周遭那些无形的、冰冷的监视目光都不存在。

“阿姐!我找了你好久!”他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小的抱怨,更多的却是找到目标的雀跃,“嬷嬷说你可能在园子里,我绕了好几圈才看到你坐在这里!”

他跑得太急,气息还没喘匀,小胸膛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酷似兰羲的清亮眼眸里,没有任何一丝旁人常见的疏离或畏惧,只有纯粹的欢喜和找到亲人的依赖。

兰羲看着他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听着他毫不设防的亲近话语,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一个极其清浅、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沾着的一点草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摔着。”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在这空旷的敞轩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兰澈丝毫不在意她的动作,反而因为她的触碰和关心,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像是献宝一样,急急忙忙地伸出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拳头,凑到兰羲面前。

“阿姐,你看!”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几颗小小的、松子形状的糖果。糖块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雪白的糖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松子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味,瞬间弥散开来,像一道活泼泼的溪流,冲淡了周遭浓郁得发腻的花香。

“是松子糖!”兰澈献宝似的往前又递了递,眼睛亮得惊人,“我早上跟娘出去……呃,去上香的时候,偷偷买的!就买了一小包,藏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孩童特有的狡黠和得意,“可香可甜了!阿姐,你快尝尝!”

他看着兰羲,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像只急于分享自己珍藏美味的小兽。那纯净的、不掺杂质的关心,像一道小小的、却异常灼热的光束,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兰羲心底最灰暗冰冷的角落。

兰羲的目光落在那几颗小小的松子糖上,又缓缓移到弟弟那张写满期待和真诚的小脸上。周遭那些无形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遥远了。她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拈起了其中一颗糖。糖块很小,躺在她的指尖,带着兰澈手心残留的温度。

“谢谢澈儿。”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沙哑。她将那颗小小的松子糖放入口中。

舌尖先是触到那层微凉的糖霜,随即,浓郁的、纯粹的甜意在口腔里猛地炸开。那甜味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瞬间盖过了喉间残留的药味苦涩,甚至盖过了花园里那些名贵花木的馥郁浓香。松子特有的坚果油脂香气紧随其后,混合着麦芽糖的焦香,在舌尖上欢快地跳跃、融合,形成一种温暖而朴实的味道。这味道如此平凡,却在此刻,在此地,在兰羲尝尽了世间凉薄的心头,掀起了一场小小的、甜蜜的风暴。

她慢慢地含化了那颗糖。甜味从舌尖弥漫到整个口腔,又似乎顺着喉咙,一点点浸润到四肢百骸,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沉重。她看着眼前弟弟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关切和分享喜悦的眼睛,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热。

“甜吗,阿姐?”兰澈紧张又期待地问,小脸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红润。

兰羲用力点了点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泪意逼了回去,唇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更清晰的弧度:“嗯,很甜。很好吃。”

兰澈立刻开心地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仿佛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奖赏。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胆子似乎更大了一些,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兰羲的耳朵,用气音小声说:“阿姐,你别听他们瞎说!什么‘不祥之人’,都是骗人的!他们就是怕你!”

兰羲心头猛地一震,握着帕子的手瞬间收紧。她抬眸,定定地看着兰澈。这孩子……他都知道?那些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那些来自柳氏、周氏甚至府里其他主子有意无意的冷落和排斥?

兰澈却毫无所觉,他挺了挺小胸脯,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倔强:“我偷偷观察过你好多次了!你走路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看花的时候眼睛特别好看,像……像天上的星星!还有,”他顿了顿,小脸微微泛红,声音却更加坚定清晰,“你刚才对我笑的时候,比花园里所有的花加起来都好看!真的!”

他仰着小脸,眼神澄澈而笃定,像是在宣告一个他发现的、最重要的真理。

兰羲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充满了算计、冷漠和恶意的深宅里,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小小灵魂,用他未被污染的眼睛,穿透那些强加于她的“不祥”污名,看到了她本身。这稚嫩而真挚的肯定,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让她看清脚下,也看清自己并非全然孤独。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了抚兰澈柔软的发顶。掌心下是孩童温热的体温和细软的发丝,真实而熨帖。

“澈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努力平稳下来,含着一点真正的笑意,“谢谢你。”

兰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蹭了蹭姐姐的手心,随即又想起什么,抬头急切地问:“阿姐,你一个人在这里闷不闷?我陪你说话吧?我给你讲昨天夫子教的文章?或者……或者我们玩翻花绳?”他眼睛亮晶晶地,带着孩童特有的热切。

兰羲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庞,心底那片冰封之地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些,有温暖的泉水汩汩涌出。她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回廊拐角处,一抹一闪而过的、熟悉的深青色裙角——是柳氏身边另一个得力的婆子,李嬷嬷。

那抹裙角消失得很快,但兰羲知道,她刚才和兰澈的互动,包括那几颗松子糖,恐怕都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柳氏绝不会允许兰澈过多地亲近她这个“晦气”的姐姐。

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暖意,瞬间被一层冰冷的警惕覆盖。她不能让兰澈因为亲近她而惹上麻烦。这孩子是她在这座府邸里,除了青黛和阮放之外,感受到的唯一一丝真实的暖意。她必须保护他,哪怕是以疏远的方式。

兰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抚在兰澈发顶的手,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不必了,澈儿。阿姐有些乏了,想自己静静。你快回去吧,莫要贪玩,仔细误了功课,回头母亲又要说你了。”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一种明显的送客之意。

兰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明亮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层失落的水汽。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兰羲突然变得冷淡的脸,小嘴微微瘪了瘪,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阿姐……”他小声地唤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兰羲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强迫自己别开视线,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荷塘,声音更加平静无波:“去吧。”

小小的身影在敞轩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兰羲能感觉到他委屈又困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不解和受伤。最终,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一步三回头,慢慢地、失落地走出了敞轩,小小的背影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显得有些孤单。

兰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在宽大的袖笼里,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那几颗被他珍而重之送来的松子糖,还静静躺在她的袖袋里,隔着薄薄的衣料,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暖意。

敞轩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风依旧吹拂着海棠花,花瓣簌簌落下。水面上的锦鲤吐了个泡泡,荡开一圈涟漪。刚才那短暂而真实的温暖,仿佛只是春日里一个迷离的幻梦。

兰羲的目光落在水面那些打着旋儿的花瓣上,思绪却飘得更远。兰澈最后那委屈又失落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他还那样小,那样纯净,却已经懵懂地感受到了这座府邸的冰冷和规则。他的亲近,源于血脉天性,也源于一份未被污染的善良。可是这份亲近,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柳氏不会允许,周氏更不会,甚至她的父亲兰嵩……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被家族彻底掌控、没有自己意志和情感的兰羲,而不是一个能影响兰家嫡子心性的姐姐。

保护他,或许就是将他推远。这个认知,让兰羲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比那碗苦涩的药更甚。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触碰到袖袋里那几颗小小的松子糖。坚硬的糖块硌着指腹,带着兰澈手心残留的温度。那一点微弱的甜,像一粒小小的火种,固执地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燃烧着。

不能沉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温情是软肋,而在这兰府,软肋就是致命的弱点。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祖父兰巍那深不见底的野心,父亲兰嵩的阴鸷算计,大伯兰峒在边关的私兵……还有昏聩多疑的皇帝,贪婪昏暴的太子……更重要的,是为燕家昭雪,为枉死的燕老将军和苏夫人讨回公道!她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抓住一切可能的契机。

思绪转到朝堂,转到江南,转到那些在暗处涌动的人。阮放……想到这个名字,兰羲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昨夜他冒险潜入,带来的消息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燕铮将军的毒……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阮放说,那毒极其阴损,缠绵脏腑,若非燕铮本身底子深厚,又有胡大夫暗中用珍贵的药材吊着,恐怕早已……而燕稷,那个曾经像阳光一样炽烈的少年,如今正不顾一切地追查祖父的死因,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他越查,就越危险。

还有三皇子沈砚……兰羲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光滑的边缘划过。那日的会面,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机锋。沈砚温和有礼的外表下,那份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似乎并非全然作伪。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徐阁老清流一脉,似乎对他也有所倾向……

纷乱的思绪如同池水中纠缠的水草。兰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兰澈的纯真,像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的心,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黑暗和凶险。她不能退,更不能倒下。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远处花丛掩映的月洞门附近,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声音极细微,混杂在风吹花叶的沙沙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兰羲几乎是立刻抬起了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一种在江南独自经营情报网多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所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敞轩临水,视野开阔,月洞门那边是一大片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圃,花枝繁茂,足有一人多高,是极好的藏身之处。此刻,除了风吹花动,那里似乎并无异常。但兰羲刚才捕捉到的那一丝极不自然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绝不会错!

有人!而且绝非府中那些寻常洒扫的粗使仆役。那人脚步沉稳,落脚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盈,却又在刚才那一下露出了细微的破绽。是柳氏派来监视她的?还是……兰嵩的人?亦或是祖父兰巍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兰羲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没有立刻收回目光,只是将视线自然地移向牡丹花圃上方飞过的一只蝴蝶,仿佛刚才的警觉只是随意一瞥。

然而,就在这看似随意的一瞥中,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层层叠叠、浓艳欲滴的牡丹花叶缝隙深处,似乎有一抹极其隐蔽的、不同于花叶颜色的深色阴影!那阴影极其短暂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快得如同错觉。

但兰羲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人藏在那里,而且是个高手!若非刚才那一下踩断枯枝的失误,恐怕她根本无法察觉对方的存在。

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升。她在这府中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险恶。这些无处不在的窥探,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步步杀机。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姿态依旧是从容而带着点倦怠的。她没有再看向牡丹花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是觉得这水边风有些凉了。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不疾不徐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裙裾拂过落花,悄无声息。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警惕的弦已绷紧到极致。她必须立刻回去,必须告诉青黛!兰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那暗处的窥伺者,是仅仅监视她这个“不祥之人”,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回到她那个偏僻的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院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

兰羲推开门,反手轻轻闩上。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卧房,刚一推开门,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无声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轻盈落下,稳稳地站在她面前,正是青黛。

“小姐。”青黛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是惯常的开朗,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您回来了。”她目光敏锐地在兰羲脸上扫过,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力隐藏却未能完全消散的紧绷感,“出了什么事?”

兰羲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她放下茶杯,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青黛。

“花园里,”她开口,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牡丹花圃靠近月洞门那边,有人。身手很好,踩断枯枝才被我察觉。藏得很深,只看到一点影子,人就不见了。”

青黛的眉头瞬间蹙紧,脸上的开朗之色尽数敛去,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不是府里寻常的护院或者婆子?”

兰羲肯定地摇头:“绝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轻捷和沉稳,是练家子。而且,他藏匿的位置和时机,都选得极好,若非那一下失误,我根本发现不了。若非长期做这种窥伺之事,不可能有这份能耐。”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回来时特意留心身后,很干净,那人没有跟来。”

青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飞速思考:“柳氏身边那几个心腹婆子,包括张嬷嬷在内,都是些内宅妇人,顶多眼神刻毒些,绝无这等身手。兰嵩大人身边倒是有几个得力的护卫,但那些人……通常只负责大人的安全和大书房那边的警戒,轻易不会来内院女眷的花园做这种盯梢的活计。”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有能力、有动机、且会派出这种高手长期监视兰羲一举一动的,在整个兰府,指向性已经非常强了。

兰羲的心沉了下去。祖父兰巍!果然是他!这个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兰家掌舵人,从未真正放松过对她的警惕。所谓的“不祥之人”,所谓的“安分守己”,都不过是麻痹她的表象。他派出的这种级别的高手,绝不仅仅是为了监视她是否“安分”,更像是在等待,等待她露出破绽,等待她与外界联系的蛛丝马迹!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巨大蛛网的飞蛾,那张无形的网,正由那位看似垂垂老矣、实则掌控一切的祖父亲手编织,越收越紧。松子糖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在这森然的寒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小姐,”青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一丝询问,“需要我去探探吗?看看那人是什么路数?”

兰羲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不行!太危险!对方既然能派这样的人来,就绝非等闲。你贸然去探,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外面寂静的小院,声音凝重,“我们现在,一动不如一静。他既然藏得深,就说明暂时只是监视,并无确凿证据。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主动暴露青黛你的存在。”

她转过身,看着青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从今日起,你更要万分小心。传递消息给吴先生,务必更加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另外,告诉阮放,近期若非生死攸关,暂时不要再来兰府。我们这里……已经被盯上了。”

“是,小姐。”青黛肃然应道,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全然的忠诚和慎重,“您放心,我会加倍小心。消息传递的路径,我会再仔细梳理一遍。”

兰羲点了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苍白而沉静的容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警惕,有对祖父深沉算计的忌惮,有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但更深处,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经历了兰澈带来的温暖和此刻的森寒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顽强。

那粒松子糖的甜,似乎还在舌尖残留。那是黑暗深渊里,第一颗微弱却真实的星火。

她抬手,缓缓取下那支簪着玉兰花的银簪。冰冷的玉质贴在掌心。燕稷……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前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也为了……像澈儿那样,眼中还有光的未来。

“青黛,”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替我更衣吧。晚上,张嬷嬷怕是又要送‘安神药’来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兰府巨大的阴影,无声地笼罩着这座小小的院落。然而,在那一片深沉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星火,已悄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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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
连载中遇汀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