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再瞪眼，把它们挖出来当球踢！”
前方传来仓吏大声呵斥。
穆云归没什么兴趣，转过身道：“夜已深，就不叨扰了，仓吏大人先忙。”
说完，提步便要动身。
仓吏原地抬手，遥遥相送：“穆队正慢走，下官正在盘问这个小贼，恕不远送了”。
“公务要紧”。
穆云归与汪大相视一眼，快步走向粮仓大门。
“队头儿，他要真敢拿霉粮糊弄咱们，咱们怎么收拾他？”
“射人先射马，得先办了他主人。”
汪大轻“嗯”一声：“还是队头儿想的周到”。
话落，一道令穆云归颇为耳熟的呼声从背后传来。
“穆队正救我！”
穆云归与汪大齐齐顿足，回头看向仓吏方向。
穆云归眯眼不说话。
汪大想靠过去看看：“该不会哪个弟兄跑过来探路，被抓了吧？”
穆云归摇头：“这种时候，他们不会叫我穆队正。”
汪大想了想，觉得极有道理：“也是，咱们走吧”。
弟兄们极少规规矩矩叫“穆队正”。
特别还是离了关南，大家都是怎么散漫怎么来。
想罢，二人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继续往粮仓大门走。
“穆队正，我在山上看到一批来历不明的粮食，特来报官！”
仓吏方向又传来男人的呼叫。
“嗯？”
这下穆云归停住了。
“队头儿，他……”
汪大话音未落。
就见穆云归两腿打转，走向仓吏面前跪着的男人。
汪大摸不着头脑地跟上。
粮食的事暂且放一放。
但弄清楚关于“向来独来独往的队正，来了浔阳不过两日，竟然真认识了旁的人？”这件事迫在眉睫！
穆云归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朝汪大挥挥手，叫他先上前去看看。
汪大点头，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迅速向前。
他自衙役手中接过火把，凑近跪在地上的男人。
跳跃的火光清晰照亮男人的脸。
汪大呼吸骤然一滞。
好一双勾人的狐狸眼！
瞳仁清亮如星，长睫轻颤，翻飞，瞧着竟带了几分楚楚可怜。
这他娘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忙将火把稍远移些，照出男人脖颈间凸起的喉结，皮肤细腻白皙。
当即判断此人应当是个哥儿。
汪大随即沉脸怒问：“你方才说，在山上看见了什么？”
“粮食。”
男人被迫跪地，仰头迎上汪大的目光。
汪大自认久经战场，手上染过多少条人命，一般人接不住他们这种人的眼神拷问。
可此人看他时，眼底却无半分惧意，平静淡然，仿佛看一根草没什么区别。
汪大挑眉，追问：“粮食在何处？”
男人偏过头，露出轮廓清晰的下颌：“我只说给穆队正听。”
“嗯？”汪大原本淡定的眼珠，瞪大了一圈，想回头去看穆云归，生生忍住了，大声咳嗽道：“你他娘再胡说，嘴给你撕掉！”
男人身形纹丝未动：“你去告诉穆队正，我叫郁河，葱郁的郁，河边的河”。
汪大眼尾猛地一挑，嘴角偷偷往上翘，又慌忙抿住，快步走向穆云归。
“队头儿。”
“怎么样？”
穆云归眼睛扫过汪大身后，郁河跪的地方。
“生面孔”。
汪大继续完整复述：“他说他叫郁河，葱郁的郁，河边的河”。
郁河？
穆云归默念一遍。
汪大等待穆云归反应的空当，脑子里已经疯狂脑补自家队头儿去了桃花巷哪家花楼，和这个哥儿春风邂逅的画面，然后将人家狠心抛弃的桥段。
毕竟他下午不是一直和穆云归待在一起。
队头儿好不容易铁树开花。
他可不能阻挡这些年来队头儿唯一的桃花，还是如此娇艳的一朵。
见穆云归神色平平，汪大又补充：“对了，他那双狐狸眼会勾人！”
穆云归眯着眼，不知道再想什么。
既不否认认识郁河，也不承认。
汪大放弃吃瓜了，攥紧刀柄：“此人他肯定在胡诌，我去教训他一顿，让他敢污蔑队头儿的威名！”
说完，他“噌”的一声，拔出弯刀，一边转身，磨刀霍霍向郁河。
“等等”。
穆云归轻飘飘喊住他。
长腿已经迈了出去，阔步走向郁河。
狐狸眼。
他立马想到下午在芳草巷吃面，遇到的那双狐狸眼。
是真漂亮。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美。
想着，他步伐加快，身形从汪大面前“嗖嗖”划过。
汪大立即跟上。
穆云归在仓吏前面停下，打量郁河。
郁河脸色苍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穆云归围着他转了半圈：“是你”。
郁河像一只流浪小狗，遇见了一个人。
他抬头，两眼晶亮地看着穆云归：“穆队正记得我？”
穆云归侧开脸：“你在何处看到粮食？”
答非所问。
郁河垂头吸吸鼻子：“能让他们先放开我吗？我只是上山采药，并没偷东西。”
不等穆云归接话，旁边的仓吏立即指着他鼻子大骂：“狡辩！大晚上挂在粮仓后山上，行迹鬼祟，分明偷窃。”
穆云归掀起眼皮瞥仓吏。
仓吏立即闭嘴，后退半步。
穆云归顺着汪大举的火把打量地上。
有一个药篓子，天麻全都散了出来，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看来采药不假。
穆云归目光继续上移。
火光跳动下，郁河的脸再次被照亮。
他原本就细腻的皮肤染上一层柔柔的光泽。
有一股莫名令人躁动的温柔。
难怪董天启下午那么猴急。
穆云归撇开视线，迅速打消自己心里这个奇怪的念头。
“你为何中秋上蒙山采药？”
郁河目光坦荡真诚：“穆队正不也中秋来蒙山巡粮仓吗？”
穆云归挑眉，低笑一声。
他踩向倒在地上的冬瓜灯：“我为公务，但你是哥儿，按照旧俗，此刻应该在街上逛灯会，文庙摸秋。”
郁河眼珠子跟随穆云归的动作：“穆队正常年在边关，怎会如此清楚中秋哥儿的习俗？”
穆云归眼一横。
郁河立马感觉他眼底散发出的怒意，十分浓郁。
就连打比方，谈论一下哥儿，他都觉得耻辱么。
郁河无法理解，但还是立即改口：“夜里采的天麻药效好，我是药郎，家里穷，上山采药卖钱，敢问大人犯了什么罪？”
“你想无罪释放么？”
穆云归倏地弯腰，凑到郁河耳边，用只能彼此听清的声量道。
感受到脸颊上温热的呼吸，郁河脖子扫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眨眼，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也放低声音：“想。”
穆云归嘴角一扬：“取决于你看到的粮食，是不是我想要的。”
四目相对。
郁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善良，甚至有点……邪恶。
他在芳草巷出手救自己，或许出于别的原因。
自己刚才在半山腰刨天麻时，的确看到一大堆粮袋。
但不确定是不是穆云归要的。
“我希望那批粮，就是穆队正找的”。
他仰起头，迎上穆云归的脸。
二人似乎要脸贴着脸了 。
终于，穆云归退了一步。
穆云归抬手。
汪大一刀劈开捆着郁河的绳子。
仓吏脸色青白交加。
郁河粲然。
他撅着屁股爬起来，弯腰拾起药篓子，一根根捡起天麻，最后把冬瓜灯塞进去。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穆云归道：“粮堆就在大路旁边，不远。”
“嗯，”穆云归点头，“带路”。
“好”。
郁河背起背篓，乖巧得不像话。
二人走在前面，仓吏和两个衙役跟在身后。
他们并排而走，身体偶尔有擦碰，步履颇为和谐。
身后跟着的仓吏：“？？？”
倒像他们两个才是一队的，带着自己去认脏。
穆云归与郁河确实凑得很近，几乎身贴着身。
但两位当事人浑然不觉。
郁河是与穆云归同行，身体沉浸在一股莫名的兴奋与愉悦中，对外界感知全无。
穆云归嘛，则盯着郁河别扭的走路姿态。
郁河一步一跛，身形晃荡。
活像个失了重心的陀螺。
看他腿部受力的姿势，应是伤了右腿。
难道是因为董天启？
可他在芳草巷并没动手。
郁河的伤应和关南军没关系。
既如此，穆云归不想多问。
二人默默往山坡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