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日头悬在中天,黄沙被晒得泛出灼眼白光,军营里一片安静。
除了瞭望台的兵卒守着,大部分兵卒卸了甲胄,和衣蜷卧,沉沉午睡。
荒漠鸮在远处啼鸣,兵卒们被吵扰到了,偶有翻身微动,也转瞬归于平静。
穆云归的帐子除外。
队正有单独小帐,用粗麻布和毡帐组成,仅容一张草铺和木案,放兵器和地图。
他从帐子里出来,拿着一套干净衣物。
身后跟着程川和汪大。
程川提着满满当当一桶水,左右荡悠悠地往士兵们冲澡的地方走。
军营在角落单独辟一间狭小沐浴屋,有木桶和陶盆盛水,柴灶烧水。
程川在汪大耳边嘟囔:“队头儿为啥大中午的非要洗澡,他以前从不这样。”
汪大撇嘴:“队头儿的心思你别猜,照做就是。”
“我好奇嘛。”程川耸肩道。
汪大未答,另一道声音回答道:“好奇就去习武场跑二十圈。”
程川抬头看见穆云归,他脸色好像天边压下来的沉云。
程川连忙赔笑:“队头儿肯定热坏了,赶紧洗澡吧,水不够就喊一声,我再去烧。”
穆云归一把掀开浴屋的帘子,大步冲进去:“不准人进来打扰我。”
听罢,程川和汪大对视一眼:“是!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待帐外安静下来。
穆云归站在半人高的木桶前,脱掉衣服。
他低头。
腰以下,几乎……没眼看。
痕迹深浅错落,皮肤下漫开一片淡红。
穆云归皱眉,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掐的,下手真重。”
要不是那沙洞太小,只怕还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穆云归腰间裹了一块布,一脚跨进木桶中。
温水漫盖身体周身,浸得身体发软。
穆云归浑身绷着的力道卸开,沉沉倦意浮上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浮现沙洞。
画面很混乱,一会儿是倒在自身身上,又沉又烫的身体。
想推开,却怎么都推不动。
明明平日举起重戟不在话下,昨晚两只胳膊竟软绵绵的,一片棉花都拿不起。
穆云归眉头隆起,暗自叹了口气。
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穆云归闭着眼换了个躺姿:“水够了,我要睡觉。”
没有回答,也没有倒水的声音。
最先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暖融融的鸭肉香。
穆云归猛地睁眼。
看见郁河一张精致又神采奕奕脸后,他往后一缩,后背贴上木桶。
郁河怀里抱着一个盒子,咧嘴笑着打招呼:“穆队正,洗澡呢”。
穆云归横眉,呼吸有点重:“你怎么在这儿?”
汪大和程川是瞎子么,竟然就让他大摇大摆走进来了?!
郁河摇摇盒子:“我来给你送饭呀,军中的饭菜肯定不好吃。”
说着,他打开盒子,一碗一碗往外拿,搁到旁边的桌上。
第一碗是鸭油泡饭。
米粒被一层薄薄金亮鸭油包裹,莹润发亮。
另一碗.......穆云归瞧了半晌,没认出来。
盘中鸭块,还混着青辣椒、苦瓜和什么。
红中带绿,很是美观。
“这个你肯定没吃过吧?”
郁河端着这碗菜,巴巴儿地凑到木桶边:“我一回村子,就看见有人杀鲜鸭子,立马想起这道好菜,它叫—‘醋血鸭’,赶忙做了给你送来,快尝尝。”
伴随着郁河清朗的嗓音,一股酸鲜香辣扑面而来。
穆云归想起郁河之前做的那碗辣子鸡面。
中午只啃了几块干粮,腹中……确实空空如也。
但一想到昨晚,特别是那个沙洞,就没了心思。
他冷冷地撇过头,并不言语。
郁河瞧在眼里,自然知道他在恼昨晚的事。
“对不起,我给你当牛做马补偿你,只要你原谅我,死也甘愿。”
“想得美” 。
穆云归冷哼:“但凡来关南的人,都不能白死,得杀上两个土鲁人,才能死。”
“你真舍得让我去死?”郁河吸了吸鼻子。
穆云归勾唇:“就是剁肉碎骨,也活该。”
说完,郁河不接话了,杵在水桶边也不动,就干巴巴罚站。
鸭子的香味一阵一阵传来。
“咕咕咕”。
穆云归肚子打鼓,很是别扭。
他绷着脸赶人:“还不回营下村么?”
郁河无所谓地耸肩:“不着急,反正没人来抓我。”
为什么用“抓”字?
穆云归抬眼:“军营里有人抓织工?”
“那倒没有。”
郁河摇头,面色落寞:“现在营下村除了出口被堵住,就没人管我们了。好像只要我们不逃走,干什么都行。”
穆云归愣了一下:“初到关南,可能担心拘着你们不适应,怕你们想家”。
郁河低头笑了笑,轻飘飘抛出一句:“你们招工来,真的是缝衣服么?”
穆云归彻底没声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郁河把两盘菜又端到穆云归眼前:“求你尝一口吧,这两道菜都把门口的两位军爷香晕了,他们多要,我还没给呢。”
穆云归:“……”
难怪能畅通无阻进来。
他轻笑一声:“穆某辛苦训练兵卒多年,都难服管教,没想到今日被两道菜就收买了。”
说着,穆云归叹口气,拿帕子擦了擦上臂蓬勃的肌肉:“说来真是惭愧,应当向你取经如何收买人心才是,饭菜就免了吧。 ”
郁河嘴角抽抽。
再这么下去,一直被穆云归牵着鼻子走。
郁河决定反向拿捏。
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穆队正不愿意吃我做的菜,看来我也得向某人请教了。”
穆云归皱眉:“什么意思?”
“昨天高台上,那个白衣哥儿烧菜做饭肯定比我好吃。”
穆云归:“……”
郁河说着说着,竟然抽泣起来,胸口起伏,比关南沙丘还要曲折:“可怜我之前过了断云峡,还把给我爹救命用的人参给了穆队正,谁知道穆队正是个翻脸无情的人。”
穆云归倒吸一口气:“人参?救命?”
“穆队正在浔阳多日,难道没听过水巷有个孤寡病夫郎,他艰辛养儿的事么?”
郁河扭头,双眼红通通的,朝穆云归眨个不停。
穆云归一下子就心软了。
“你爹怎么了?”
郁河又凑到木桶边,手伸到穆云归肩膀上,见他不排斥,轻轻按摩起来,一边讲起自己的情况。
半个时辰后。
穆云归看郁河的目光,有一丝柔光:“你养父宽广慈爱,吉人自有天相,将来有机会弄到人参,一定攒着给你。”
郁河擦擦眼角的泪珠:“谢谢穆队正,我爹如果见到你,一定很欢喜。”
穆云归下意识点头,不自觉笑道:“等关南安定了,你可以带他来看看。”
说完,他又觉得奇怪,听到郁河爹喜欢自己,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眼一横,指向门帘处:“有心思在这里阿谀谄媚,不如回去好好复习女工”。
“女工?”
郁河听得一愣一愣的。
穆云归提眉:“明日女红大赛不过关,就要到军营做杂工,专门挑水砍柴。”
“女红大赛?”
郁河那点儿绮丽心思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唰”一下站起来。
穆云归见他呆若木鸡,嘴角弯得更深了:“你昨夜巴着高台墙角站了那么久,没听见么?”
“我……”
郁河脸色涨红,“只顾着担心你没当上那个什么破营官,哪有心思管别的。”
穆云归:“……”
不待穆云归再说什么,郁河匆匆走出营帐,一脸焦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