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第二日临近黄昏。

郁河跟着队伍穿过营下村,来到了关南真正的边境。

跨过最后一道青绿山峦,眼前的山水秀色戛然而止。

织工们抬眸,尽数怔在原地。

身后是满绿,身前却是无边无际的戈壁荒原,黄沙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短短距离,怎么会有如此分明的两种景色?

一阵风沙卷过,沙尘拂面而来。

“阿嚏!”

沙子直往鼻孔里钻,郁河忍不住发痒打喷嚏。

他揉揉鼻子,从前是微风细雨,青草花香。

不是没有想过边境的苦。

曾听人说,关南风沙很大,而且风霜重。

可所有的耳闻,都抵不过亲自瞧这一眼。

真有人能常年栖身于此么?

浔阳有温柔风月,更有四季繁花;这里只有黄沙漫野,四时寒凉。

郁河忽然想到穆云归。

他身上那股难以忽略的冷硬,也许就和常年奔波在这种环境中息息相关。

一个姑娘眉头紧蹙:“咳咳咳,早知就不该穿这身衣衫过来。”

她一身精致软糯的衣裙,在漫天苍黄荒芜的戈壁间格格不入。

其余几名女子也纷纷拢紧衣袖,拿袖子捂住脸面,烦躁地附和:“这可怎么活呀。”

“别磨蹭,快点走!”

兵卒催促着织工队伍,要在黄昏时,准点抵达左营的习武场。

“知道了,军爷”。

“是呀,我们一路从断云峡逃命出来,还没回神呢”。

织工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加快步伐。

左营习武场。

场内数十堆篝火熊熊燃烧,橘红火苗耀眼跃动。

郁河盯着火堆中间的铁架,上面串了整只烤羊。

油脂顺着皮肉缓缓滴落,坠进火堆里,激起一阵阵噼啪轻响。

浓郁的肉香随风飘遍全场。

“哇塞,好香啊”。

久没见荤腥的织工们见了,个个都目瞪口呆,恨不得哈喇子流出三里地。

“诶诶,你看,不只有肉,还有酒呢!”

有眼尖的织工指向两边长案之下的酒坛,每桌下面有六坛,码得整整齐齐。

“欢迎大家来到关南!”

一阵浑厚的声音自高台之上的喇叭扩音而出。

郁河抬头,看向高台之上一身玄色战甲的男人。

烈烈狂风卷动男人肩头的披风。

“这人是谁啊?看着好生威武”。

“他是校尉司马恒。”

耳边响起议论声。

郁河再次定睛看向高台。

这个司马恒身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令人浑身不适。

织工队伍全数进场后,被悠长号角声所掩盖。

司马恒昂首挺胸,眯眼看着台下乌泱乌泱的人,满脸喜意。

周围的人抬手示意,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关南许久没来过这么多新鲜面孔了,看了真是高兴啊”。

司马恒一开口,高台之下的织工们小声蛐蛐。

高台之上,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郁河:“……”

司马恒又道:“聂营官的手下护送织工队伍到关南,在断云峡勇退敌军,边关将士得以顺利越冬,大功一件!”

话音落下,众目光聚集到聂英海身上。

“多谢校尉”。

聂英海微微一笑,敬司马恒一杯。

接着,他立马又倒了一杯,侧身转向身后:“聂某不敢居功,要敬真正的功臣一杯”。

众多视线随他后移。

“穆云归?”

司马恒捏紧酒杯,目光落向穆云归身上。

半晌,他举起酒杯,高喊:“大家一起举杯,敬穆云归与所有随行兵卒!”

穆云归站定,双手握起酒碗,朝大家喝尽酒水。

“敬功臣!”

“敬冬天有暖衣穿!”

四下将士哄然欢呼,此起彼伏的呐喊震彻黄昏。

酒杯相互碰撞。

落日沉入远山,跳动的火光映出兵士举杯推盏的身影。

郁河舔了一口酒。

暖衣?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缝衣服呢。

“咂…”

郁河咋舌。

酒水入口杂味冲喉,谈不上醇香,勉强能入喉。

宴席初开。

兵卒们尚守分寸,大多只是举碗对饮。

有贼心大胆的,最多也是远望织工,并无逾矩举动。

然而,几碗酒下肚,场面渐渐失控。

兵卒们酒水冲昏了头脑。

借着酒意往织工姑娘面前凑:“好妹妹,给哥哥香一个”。

说着,手直接摸上姑娘粉嫩的面颊。

“别……别这样”。

姑娘躲开,惶恐地向后避让。

郁河捏紧酒碗。

都这样了,那个司马校尉都不管管么?任由兵卒随意欺负织工?

他抬眼望向高台。

那位主持庆功宴的司马校尉,此刻正端坐案前,慢条斯理用刀尖挑了一块细嫩牛排入口。

下方哥儿和女子的呼叫,还有兵卒放肆的哄笑,都清清楚楚传上高台。

可司马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顿时,一股寒意顺着郁河的脊背蹿起来。

朝廷说,征召两千织工赶赴关南,是赶在寒冬来临之前,为三军赶制御寒冬衣。

可若是只为织衣,理应妥善保全织工,何以默许兵卒如此肆意轻辱?

郁河的目光穿过往来的兵卒,最后落在穆云归身上。

高台旁,几名兵卒正倚着案几饮酒,侧头同身侧一名清秀哥儿说笑。

下一瞬,有个兵卒漫不经心抬手,对着清秀哥儿的细腰轻轻一推。

那哥儿踉跄着往前扑,径直撞向穆云归怀中。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喔喔喔喔”。

听着这些看热闹的嬉笑,郁河索性垂下眼。

眼不见心不烦。

他迅速转过身,避开这片喧闹。

没走两步,他视线陡然定格在前方篝火旁。

是荣之琴。

他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衬托出纤纤细腰,和周遭素衣打扮的织工们格格不入。

荣之琴接过兵卒递来的一小块羊肉,吃得满脸是油。

兵卒身材矮小,眼睛色得发光。

郁河看得直皱眉。

原先他不明白穆云归为何让自己穿朴素点。

原来有这茬担心在。

那兵卒舔了舔舌头,问荣之琴:“还要吗?哥哥这里还有羊腿。”

“要的,谢谢。”

荣之琴抬头,伸手就去接羊肉,双眼直勾勾盯着羊腿肉,对自己腰背上的咸猪手浑然未觉。

“吃这么多,也不怕胖。”

一只骨指修长的手抢走兵卒手上的羊腿肉。

荣之琴侧眸,见是郁河,脸上一喜:“阿河?你怎么在这儿?”

“大家都在这儿”。

郁河朝兵卒轻轻一撞,拨开荣之琴腰间的咸猪手。

兵卒瞧他两眼,最终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郁河没好气瞪荣之琴一眼:“平常花枝招展也就罢了,今天穿这么显眼做什么?”

“嘘,小点声。”

荣之琴连忙左顾右盼:“程川也不准我穿,但我想穿。一路走来这么辛苦,难得热闹一场,怎么还能穿得脏兮兮的。”

说罢,眼底还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骄傲。

郁河长叹一气,对荣之琴着实没招了。

自己虽然一开始不理解穆云归,但是胜在听他的话。

他道:“你在场上老实待着,晚上哪里都不能瞎逛,吃完早点跟着大部队回村。”

“知道知道,”荣之琴满嘴羊肉,含糊道。

而高台之上,穆云归也在看郁河的方向。

方才见郁河一屁股挤走那个大胆的兵卒,不由嘴角噙笑。

“云归在笑什么?”

聂英海饮罢一碗酒水,朝穆云归看的方向扫了一眼,不明所以道。

穆云归立即正色:“没什么,看弟兄们难得这么开心,有点感慨罢了。”

“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聂英海一笑,瞅了眼穆云归旁边久候许久的哥儿:“放着好好的美人儿不看,真是另类。”

听罢,穆云归瞅了眼身旁候着许久的清秀哥儿,面露难色:“营官知道的,我向来不爱这些。”

聂英海眯眼,下巴点了点清秀哥儿:“他和你之前见的那些哥儿不一样,他有一个干哥哥。”

“干哥哥?”穆云归不太懂。

聂英海暧昧一笑:“他和他那干哥哥有磨镜之好,可以一起伺候你。 ”

“……”

穆云归略微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两个哥儿在一处生活。

那不就是......

穆云归目光再次投向清秀哥儿,忍不住问他:“你真和你干哥哥在一起过日子?”

清秀哥儿声音柔柔的,点头温顺道:“回军爷,是的,我和哥哥已经生活在一起五个年头了。”

“你们......过的好吗?”穆云归继续追问。

清秀哥儿一笑:“自然是极好的,感情一日胜过一日。”

旁边有知道内情的女子补充道:“寻常夫妻鸡飞狗跳,他们哥俩很有意思,搭伙过日子,倒是和和美美,听说从未红过脸。”

听完,穆云归一愣一愣的。

聂英海轻拱他肩膀:“怎么样?有兴趣吗?”

穆云归摆摆手,端起酒水道:“营官还是放过我吧,我现在就想睡个好觉,吃顿好吃的,便心满意足。”

聂英海摇头:“真没出息。”

话音落,又一道声音起。

“英海,你说谁没出息?”

一道粗厚的声音穿透而来。

聂英海听到声音,脸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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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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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覆陇黄
连载中●鹤千流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