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河越往山上走，一点儿人声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泉水叮咚，风声穿林。
他站定四顾。
林子里每隔一段距离都点了红灯笼，不密集，但也刚好能看清路。
只不过，方才在山脚，小二随手一指，看着方向明确。
这会儿上山来，才发觉小路错综复杂，很难辨清主路。
他绕了半天，根本没找到半山腰的温泉。
旁边有块大青石。
他干脆坐下来，先想想路怎么走。
此地清幽静谧，池水想必比山脚更温润洁净。
同是山中温泉，不过因地势高低，就分出了云泥之别。
山腰温泉清雅安逸，专供养尊处优的贵人。
每个人来到世上，本无三六九等，可漫漫世间路，终究被家世和境遇划分出高低贵贱。
想到此处，郁河睫毛低垂。
忽然，周遭树木枝叶阴影沉沉。
风里裹挟着一丝阴冷气。
郁河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眼底凝起戒备。
不对劲。
他快速起身，准备快步沿路往上走。
“哒哒哒”。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数日不见，郁小哥倒是愈发俊俏了。”
一道轻佻又阴恻的笑声在郁河耳畔响起。
郁河扭头看向左边的山道，三个黑衣男子缓步从林间走出。
为首的男人一张国字脸，眉眼阴鸷，不是董天启是谁！
他身后跟着两名兵卒。
“好巧啊，郁小哥也来泡温泉？”
董天启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郁河身上，露骨又轻薄。
郁河脊背绷紧，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此地不是小人能泡的，小人就不打扰各位军爷的兴致了” 。
说罢，他转身快步往山上爬。
董天启轻挥左手。
剩下两个兵卒将郁河前后拦住。
董天启靴底碾过枯叶：“郁小哥，咱们好久不见，别着急走呀，今日可得好好叙叙旧。”
说罢，手臂穿过兵卒，直接扯向郁河胸口的衣服。
郁河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却被两个兵卒死死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衣领猛地被董天启一把揪起。
对方手掌顺势探入衣服，来回攥了两把。
郁河面色铁青：“董副队请自重！”
董天启嗤笑一声：“哼，装什么清高，不知道爬了多少男人的床了”。
他抬手朝身后兵士扬了扬，示意二人上前动手。
正当两名兵卒伸手将要碰到郁河衣衫的一瞬，一道凛冽低沉的男声陡然自一旁响起。
“董副队莫非转眼就忘了自己立下的责任状？”
话音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林间缓步走出。
穆云归身着玄色劲装，墨发用布条束起，身姿如松，眉峰间凝着一股凌厉。
董天启看清穆云归的刹那，浑身一震，方才肆意嚣张的气焰瞬间僵在喉头。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穆、穆队正怎么会在此处？”
穆云归并未看他，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眸，越过董天启的肩膀，牢牢锁在前方郁河单薄的背影上。
郁河脊背紧绷，一股难堪难以言表。
他几乎是本能般，侧身踉跄两步，迅速躲入一旁幽深的林影之中。
不想被穆云归看见这样的自己。
哪怕掩耳盗铃。
他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死死闭上眼。
可他仓促躲闪的背影，落在穆云归眼中，却只剩天大的委屈。
穆云归只当自己来迟一步，董天启这厮不要脸的，折辱了郁河。
滔天怒意沉沉压在眼底，他骤然转眸，目光寒冷地扫向董天启。
字字沉冷：“军兵奸民，革职永不叙用。”
说罢，董天启只喊出来一个“我......”字。
便听他继续唤道：“汪大！”
“在！”
汪大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闪出，手握弯刀，眉眼间肃杀凛然。
穆云归目光冷冽：“念董副队尚有营中要务暂留，先杖责二十。待折返关南，即刻上报营官，从严论处。”
“是！”
汪大应声上前，铁腕一扣，死死锁牢董天启双臂，强行压着他往山道下行。
方才挟持郁河的两名兵卒早已吓得浑身战栗，垂首屏息，半点不敢妄动。
董天启牙关紧咬，狠狠剜了穆云归一眼，咬牙撂下一句：“穆云归，咱们走着瞧！”
话音落地，他被强行拖拽着，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山林尽头。
山间的阴冷之气终于散去，清风穿林而过，伴着溪泉叮咚作响，方才压抑的氛围缓缓松弛下来。
穆云归视线微转，落向左畔浓密的树丛。
郁河就躲在后边。
穆云归朝着树影深处，低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树丛之后，寂然无声，连半点呼吸动静也无。
穆云归眉峰微蹙。
郁河莫非趁乱走了？
但就郁河的身手而论，不至于溜走时，自己毫无察觉。
想到此处，他缓步走近树丛，嗓音不自觉放软：“别怕，人已经走了，你……”
树丛后骤然传来扑通一声轻响，水花飞溅，打破林间静谧。
穆云归心头一紧。
郁河受辱难堪，此刻竟想不开？
他大步上前，绕过层层树影。
树丛遮掩之下，竟藏着一个依山而凿的单人汤池，池水氤氲着袅袅热气，白雾袅袅，温润朦胧。
池心水雾缭绕，郁河静坐其中。
他长发仅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着，几缕柔软碎发被温热水汽濡湿，妥帖贴在光洁鬓边。
他本就肤色胜雪，热气一蒸，更加温润通透，眼尾悄然晕开一抹浅红色，透着几分难言的温软。
穆云归脚步倏然顿住，眸光牢牢落在那人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良久，他才收敛心神，垂落眼帘，掩去眼底异动，轻声问：“他……欺负你了？”
郁河轻轻摇头：“没有。”
听闻此言，穆云归高悬的心彻底落地。
他解下身上玄色外袍，整齐叠放于池边青石上：“泡好了就上来披上，山中风凉，别染上风寒。”
言罢，他不再多留，抬步径直往山下走去。
郁河耳尖微热，面颊浮起淡淡薄红，对着穆云归的背影轻声道：“多谢穆队正。”
前方穆云归未应，步履沉稳，径直走远。
待那道挺拔身影彻底淡出视线，郁河才缓缓起身，立于温热池水边，伸手取过青石上的外衫。
他脊背挺直，目光遥遥凝望着穆云归离去的山道，唇角高高扬起。
果然没错。
兵卒们都说穆云归心性冷硬，从无半分私情。
哪有什么两眼空空，穆云归就吃他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