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浦口降雨量上涨，数日阴天。
游泳馆俱乐部。
水池里一道身影泡在里面，来来回回游，不知疲倦，少年激起的浪花汹涌，回荡在馆内。
水池边的人看向里面的少年，“阿青今儿怎么回事？”
“不在状态啊，心情不好？”
“不知道。”
“这小子心情不好谁看得出来？”
他们和林聿青一起训练很久了，起初就觉得林聿青开朗爱笑，像个邻家弟弟，脾气特好的样子。
可相处久了，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队里人称天使面孔的魔鬼，根本窥探不出他的情绪，看着好相处，靠近了就觉得很淡漠。
而他们口中的魔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聿青今天的确心情不好。
他出了游泳馆，外面天气阴沉，积云黑压压的压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场暴风雨。
细雨落下，带着疾风。
林聿青撑着伞走到离家不远的街道，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河桥边缘，掉了下去。
他脸色一变，伞掉在脚边。
宋温白早上醒来发现团圆不见了，那是小时候奶奶和别人那抱养来的小橘猫，为的是陪伴留守的她。
那是奶奶在这个世界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
收音机播报说今天是特大暴雨，外面春雷滚滚，她害怕团圆找不回来的路了，第一时间跑出去离家附近找。
好在在河边找了困在桥洞边缘的团圆。
宋温白小心攀爬过围栏，站在围墙边，风果然很大，刮折了雨伞，风雨全部落在她瘦弱肩头，视线模糊。
而淅淅沥沥的小雨变得倾盆大雨，雷风暴雨，她没察觉到天气突变。
“团圆，别怕。”
宋温白试图下去，她一脚踩空。
扑通——
她掉落水里，耳边响起潺潺水声，她隐约看到水渠边，站着很多人神情焦急望着。
下意识，她想游上去，可忽而她想起，几年前，一个很平淡很日常的午后，她放学回家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也没有人，衣柜床铺上散落一些遗落的衣物，是弟弟宋景耀和妈妈的东西。
周玉君匆匆带走了宋景耀，把她留在了那里。
那时，她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她坐在沙发上，只是觉得周玉君和往常一样去了外地打工。
没什么不同。
暴雨下的水流湍急，她这样一出神，冰冷的水很快将她的身体越推越远。
宋温白意识浑沌，她想她会死吧，这样大的暴雨，没有人会为她而来。
可是再次睁眼，冰冷的雨水打在脸庞。
她整个人湿漉漉像落汤鸡一样泡在雨水里，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呛水的原因，鼻子有些酸，眼泪混合着雨水一起滑落。
原来她一直被困在那个昏暗的午后。
她想不通女儿和儿子的区别，想不通为什么只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的妈妈不要她。
她眉宇间是将生死置身事外的冷漠。
“如果知道你是寻死腻活，我就不会救你。”
宋温白一怔，抬眼。
林聿青站在少女旁边，浑身湿透，目光异常冷漠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吧，就是这个少年把你救上来的。”
宋温白看向路过的大妈。
“哎呦！”一头卷毛的女人咋舌道：“没想到这少年能游的那么快呢！”
“我亲眼瞧见这孩子像鱼入水一样，沉入水里许久没有踪影，我想完了，怕冲走了，没想到突然又哗一声，拉着这小姑娘上来了。”
宋温白有些复杂。
林聿青听着大妈吹嘘，轻笑一声，“大妈，我可是专业的，以后要做运动员，要是游的不快，可进不了游泳队。”
卷毛大妈打量了两下，又笑“孩子，你这样人能收你进队？”
林聿青一噎，欲狡辩。
这时少女抬手拽住他的衣角，林聿青一僵，低眸，他的衣角被攥的很紧，少女大眼睛里闪烁着祈求，“救救团圆……”
细雨斜下，风停了。
林聿青拧着衣角的水，余光瞥到不远处顶着伞，抱着一只橘猫的少女瘦弱的身影隐没在斜风细雨里。
他一直以为宋温白是一个坚韧而倔强的人。
可是刚刚他清清楚楚看见，她闭着眼睛在水里没有丝毫挣扎，仍由河流推向远方。
她差点死了。
那日林聿青淋了雨回去冲了一个澡睡下。
晚上做梦又梦到白日的事情，水里他去抓宋温白的手，可是怎么都抓不住，惊醒后便觉得感冒了。
第二日鼻塞，接着喉咙痛，说话瓮声瓮气的，越发懒得开口。
于是就睡了一下午，而老师以为林聿青已经学懂了，学霸嘛，似乎都这样，也没理会林聿青。
一场春雨过后，教学楼楼下的黄桷树冒了绿色的枝丫，青青葱葱的。
下午最后一节政治课结束，所有人都鱼龙惯出，收拾东西，往出走，熙熙攘攘的。
林聿青戴着卫衣帽子，背靠在椅子上，神情倦意。
李文和魏文栋几个人还在打打闹闹的，商量着下周末要不要去爬山。
春天到了，适合踏青。
林聿青没搭腔，收拾书包，忽而掉出几封信封，他恍若未睹，继续收拾着东西。
尽管三中禁止早恋，但是私底下互送情书的情况还是存在。
此时这些少年正处于青春躁动期。
“呦呦呦，又有人给林哥写情书啦？”
李文原本和魏文栋互相锁喉，眼尖的看见林聿青桌洞掉出几封信封，立马八卦的凑过来。
信封多数是粉色紫色，颜色鲜活，很容易想到是女生送的。
“这封是隔壁班的班花写的。”
“这封没有署名。”
“豁，高芳芳，这不是学生会查纪律的学姐吗！林哥，没看出来啊，你全校通吃啊！”
李文惊呼声，引得其他人都凑过来看。
这时前边借林聿青物理笔记的同学也不看了，转过来还给林聿青，而一封信从书页里掉出来。
“欸，这是什么？”
同学捡起来好奇的打开。
林聿青抬眼，瞥了一眼同学手里的纸，似乎也是一封信，不过没有和其他信一样放在信封里。
信纸是复古牛皮纸材质，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纸张。
林聿青随意扫了一眼上面。
上面写了东西，主人的字体娟秀，且柔软，笔笔带弯勾，是女生的字体。
同学刚打开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忽而一只手横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张信。
那男生一愣，抬头看过去。
林聿青扬了下信，随意道：“我的。”
男生挠挠头，“哦，好好。”
林聿青背着斜挎包出了教室，整个人慵懒的倚靠在栏杆，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蓦然，林聿青抬头，黑着脸。
今天早晨刚下过雨，天空阴沉，外面倒显得葱葱郁青。
楼下林荫小道。
寂寂空荡的校园里，一个少女穿着三中的九十年代蓝白相间的校服短袖，抱着课本走了过来。
少女纤细的腰间绑着校服外套，低马尾到胸膛处，眉宇间的清冷孤傲一览无余。
宋温白今天来了例假，不小心弄脏了裤子，等到厕所处理干净离开教室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她走在教学楼下，忽而不经意抬眸看了一眼楼上，看见了倚靠在围栏边，目光沉沉望着她的林聿青。
宋温白一怔，今天早上她在学生会活动室无意中看到高芳芳从高二一班托人借的林聿青物理课本。
不由自主想起前日，少年浑身浸湿，站在暴风雨里，以为自己“自寻短见”而冷漠的瞥了她一眼。
“如果知道你是寻死腻活，我就不会救你。”
又攀过围墙，淌过河流，小心翼翼抱起团圆。
她想林聿青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所以她以知心学姐名义写下三封劝诫信。
一封控诉他不考虑别人的感受，随意践踏别人的好意。
一封指责他心机太重。
一封引用名著心灵鸡汤，好言相劝待人真诚，只有真诚才会换来真诚。
宋温白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下一秒她就看见了林聿青手里的牛皮纸信，不由自主攥紧了怀里的课本边缘。
他看了？
林聿青见宋温白看见了他，扯了一个笑，似是打招呼，又…似是掌控全局的戏谑？
宋温白匆忙躲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