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幼时(1)[番外]

1.

我第一次见到我哥,是在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和我爸在家族的祠堂里跟着全族人一起祭祖,他作为家族里威望的象征坐在最前面的太师椅上。

他当时也不过九岁,却能在一众德高望重的老人面前毫无惧色,甚至游刃有余地在家族的人之间进行交流。

我爸告诉我,他是什么老前辈钦定的家族掌门人。

哦,那与我无关。

我无心参与什么家族之间的纠纷,也无心与任何人打交道。

我站在人群之中最边缘的地方,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但我没去深想,没有人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感兴趣。

2.

在祭祖大典结束之后,他将我留了下来。

我懒得理他,在他留我下来的时候转身跟着众人出门。

没意思。

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我,阴暗,潮湿,像是墙角里的蜘蛛般。

令人厌恶。

3.

再次见到我哥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他在一个雨天敲响家门。

当时雨水不断打击窗玻璃,风刮发出刺耳地声响,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宛如世界末日一般。

就在这时候他敲响家门,不疾不徐。

父亲将门打开,见到来人是他脸色登时变换。

他朝着屋内往了一眼,正好与我对上视线。

紧接着他开口:“林先生,从现在起您是我的父亲。”

于是乎我多了一位兄长。

真,有,意,思。

他身上有一股子木质香调,不知道是喷了香水还是别的什么,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干练优雅的气质。

他看着我,朝着我伸出手对我笑了一下:“你好,我是你哥。”

我没有回握他的手,冲他点头便上楼回房。

在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向下瞥了眼他。

他仍然对着我笑。

笑意不达眼底,我看不透他的笑。

只知道在那笑意的深处,隐藏着不加掩饰的戏谑。

4.

楼下在发生激烈的争吵。

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屋子,伴随着窗外的雷鸣。

我莫名地感觉到烦躁,那股子想要破坏什么东西的想法一直充斥着我的大脑,带来阵阵地刺痛感。

就在我拿起床头柜的玻璃杯打算扔到墙上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叩,叩,叩。”

敲门声不疾不徐,听起来还富有着些节奏感。

玻璃杯避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被我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谁?”

我走下床来到门前,隔着门询问外面的人的身份。

“是我。”

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上去有些沉闷。

透过门缝我看到,在门外的那人是刚才进来说是我哥的人。

我将门打开,依靠着门框不耐烦地看他。

“有什么事吗?”我的语气算不上很好,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有礼貌的打招呼态度。

他看着我的样子,无奈地轻笑一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允清。”

那人的手再次伸到我的面前,我垂眸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你好,”我摩挲着他的手,对他的双眼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林时清。”

5.

林允清就这样在我家住下。

他的一切我都要参与,对此爸妈的解释是让兄弟之间增进感情。

说真的,我不喜欢他。

那人虽然表面上看着没什么架子,但实际上城府颇深,我与那双眼对视时,看见的只有我自己。

让人感到不爽。

我看不透他,就如同我看不透我自己一样。

6.

时间就这样过去。

渐渐地,我习惯了有一位兄长,习惯了我的世界里多出这么一个人。

我还是讨厌他。

没有任何理由,真要解释的话那我想这只能归结于个人磁场的问题。

人们可能因自身未解决的负面情绪,而对他人产生过度防御的反应,这就约等于个人磁场的相互排斥。

就好比两块同名磁极,不管用多大的力气,在同名磁极靠近时仍然会相互排斥。

我和他就是那两块同名磁极。

7.

这天放学,我一出校门口就看见我哥手里捧着一束花,不知道在等着谁。

原本我想径直从他旁边走过,刚走到他的身边胳膊就被一把拽住。

于是乎我被迫进入他的怀里。

他的身上一直有股子很好闻的木质香调,现在又混杂着些花香,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陷进里面去。

那是一片密林,我陷在里面,迷了路。

“我来接你回家。”我哥将手中的花束递给我,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束花递过来的时候,那股若有若无地花香终于有了实感。

我低头一看,是一束栀子。

那束栀子花上面还有着未干的水滴,花瓣被水滴浸湿变得有些透明,清洌地香气一直萦绕在我的周围,与他身上的木质香调混合在一起。

虽然不想承认,但它们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的确好闻。

不知为什么,他的手突然抬起,轻捻过栀子的花瓣。

他比我高出许多,做这个动作时得微微弯着腰。

这样的动作导致他的脸离我极近,我甚至可以看得清他眼上的睫毛有多少根。

不对,我为什么要去注意这种东西?

我的脚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他也没在意,只是直起身来对我说道:“今天我接你回家。”

说着他一转身,朝着学校旁的停车场走去。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我有些火大。

但没办法,目前我没有与他抗衡的实力,只能默默地抬脚跟上他。

8.

我们一直没再开口,车里的氛围冷得吓人,车载音乐哪怕放得是摇滚乐也毫无作用。

没想到的是那人还听摇滚乐,我还以为他是那种老古董类型的。

车驶离停车场。

我的头靠着玻璃,静静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木。

“滴答——”

一滴水滴在车玻璃上,我眨了眨眼,玻璃上又多一滴水。

下雨了。

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车身上,天空一片灰色,到处都模糊不清。

路上除了我们没有别的车还在行驶,这一刻给我的感觉就像世界末日一般。

世界末日了我也要跟我哥在一起?那听起来可太搞笑了。

在雨中,我哥开口:“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我答:“不知道。”

“殡仪馆。”

仿佛是应着这三个字,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沉闷地雷响。

我转过头,看着我哥的侧脸。

此刻他仍旧是面无表情,好像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自己,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我听见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去那里干什么?”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的觉察到他在笑。

他的嘴角勾起,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宣布着最后的结果。

“爸妈死了。”

9.

这件事情很突然,非常突然。

我听到这句话时心跳似乎停了一拍,直勾勾地盯着我哥没说话。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明明他们昨天还在给我打电话,怎么可能今天就阴阳两隔了?!

我突然暴起,将怀里的花狠狠地砸向车后座。

“这不可能!”

“不可能!”

我歇斯底里地冲着我哥喊:“你没事别诅咒他们!”

他对于我的反应一点儿也不意外,甚至早就预料到了我的不能接受。

车平稳地进入殡仪馆。

我哥轻车熟路地将车熄火,这才抬起头与我对视。

他的目光如冰,上上下下将我扫视一遍,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给看透一般。

紧接着,我哥才重新说道:“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这就是,事实。”

10.

车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我与我哥四目相对,无言。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我看清楚了我哥的脸。

在闪电的光之下,他原本为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白,像从地底刚爬出来的鬼一样。

“轰隆——”

我哥重新开口:“下车。”

雨水打在黑伞上,发出“啪啪”地声响,我沉默地在黑伞的遮盖范围之下,走向殡仪馆的大堂。

整个大堂灯光昏暗,一股子阴森森地感觉。

我哥站在屋檐下将雨伞抖干,放在墙边,朝着我勾勾手。

这个动作跟逗狗一样。

我没回去,他也不在意,直走到大堂的前台处不知在说些什么,紧接着就有工作人员走出来朝着我弯腰鞠躬,示意我进去。

大堂的另一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漏风,雨水顺着风斜着打在我的身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间亮堂的房间。

一进去,房间正中间放着两副棺椁,我抬眼看去,里面躺着两个人。

我不敢去看那两个人的真实面容,登时转头就想跑,被我哥一把拽住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我拼了命也没挣脱开来。我哥将我扯回来,掐着我的下巴逼迫我看着那两副棺椁。

“看清楚了,我没有诅咒他们。”

我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声音低沉,像是躲在暗处的毒蛇一般。

“看清楚了。”

他掐着我下巴的力气越来越大,让我有种被毒蛇缠住脖子准备被勒死的错觉。

到最后一刻,我哥松了手。

看着我不停地喘息,我哥只是在笑。

他的下巴放在我的肩上,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真可怜啊。”

11.

葬礼是我哥举办的。

没有过多的仪式,那些所谓的亲戚只是来走个过场,说几句没用的安慰人的话,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骨灰盒里的骨灰,一句话也没说。

生前这么鲜活的两人,死后也不过是一抹灰而已,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我的面前,示意我张开手。

放在手心里的,是棺材钉。

“你自己钉,”我哥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出去等着。”

说着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少说我爸妈也养了他三年,三年时间,他仍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状态。

看着真令人恼火。

我将骨灰盒的盖子盖上,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锤子。

铁锤落下时,钉头与钉帽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混着木屑飞溅的沙沙声,在火化室里格外清晰。

我亲手将养育了我十九年的父母关进了这方小小的盒子里。

12.

我弄完一切之后走出火化室,第一眼见着的就是站在墙角玩着手机的我哥。

他的一条腿微微弯曲,另一条腿笔直地站着,显得整个人身高腿长。

好吧,他确实长得很高。

见到我出来,他放下手机:“走吧,我们回去。”

雨还在下,我和我哥撑着来时拿的那把黑伞走向停车场。

在瓢泼大雨之中,我哥开口:“现在,你的人生轨迹,归我。”

“你整个人,也归我。”

13.

从殡仪馆回来之后,我一直感觉到不舒服。

并不是指身体上的不舒服,是精神状态上的。

我哥对此没有任何意外,大概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意外。

他给我安排了最好的专家和治疗团队,就专门为了治好我的病。

我明明没病,有病的,是他们。

14.

在我再一次发疯的时候,我哥来了。

他身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知道我再次看见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哥了。

距离爸妈去世已经六个月。

这六个月期间,我没见过他任何一面。

我哥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样子:“你想干什么?”

我仰头朝着他的方向,有些看不清他。

他头顶上的白织灯直直照射下来,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眯着眼:“我……”

最终,我说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

15.

他很迅速地给我安排了出院手续,当天我就回到了居住了十九年的地方。

家里到处都是我熟悉的味道,我躺在沙发上感受着家里的一切。

我哥站着沙发旁:“想吃点什么?”

“鱼。”

“鱼?”我哥重复着我的话,“还有呢?”

我想了想:“没了。”

他点头,转头去厨房忙碌。

等等,我哥在厨房?

在做饭?!

他原来会做饭?!

当我哥将菜端出来时,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我哥被我这幅表情逗笑:“别这样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哥真正地在笑。

没有那些虚与委蛇,没有那些虚情假意,那是真实的,真正的,发自肺腑地笑。

我看着他笑,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像是青瓷上突然裂开的冰纹,并没有破坏青瓷的完整,反而增添了几分美感。

我喜欢他的笑。

16.

爸妈死了,有无数的人都想着从这个空档来吞噬我家的集团。

这是我从我哥的一些只言片语中得出的信息,他不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说要我安心养病,他会处理一切。

可我不想养病了……

精神状态直线下降,医生都在说我已经没法再治疗。

但是我哥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硬是逼着医生在我身上下苦工。

我看到了……看到了救赎我的希望……

小……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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