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检查组的核查在继续。
林晓的工作没有停。她把那六家企业的收费情况整理成了详细的报告,附上了凭证截图,一共十几页。
周科长看了之后,让刘大姐帮她润色了一下措辞,然后报给了刘主任。刘主任又报给了检查组。
周四下午,检查组那边有了初步结论——L县某某行业指导中心的部分收费行为,存在“收费依据不明确”“与行政职责关联过强”“企业反映存在隐性强制”等问题,建议进一步核实并视情处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林晓正在办公室填表。小马从外面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哎,你那个事儿,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
“检查组认定有问题,可能要通报。”
林晓心里五味杂陈——高兴的是自己没搞错,紧张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五上午,暴风雨来了。
林晓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门外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让林晓觉得不太舒服。
“周科长在吗?”来人问。
刘大姐抬头看了一眼:“王科长?周科长去刘主任那儿了,您有事?”
“没事没事,路过,过来坐坐。”王科长自来熟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晓身上,“这就是新来的小林吧?”
林晓站起来:“王科长好。”
“好好好。”王科长笑着点头,“年轻人不错,听说你最近很能干啊。”
这话听着像是表扬,但语气不太对。
林晓笑了笑,没说话。
王科长坐了没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林晓的肩膀:“好好干。”
他的手搭在林晓肩上,不重,但林晓觉得沉得很。
等他走了,小马凑过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就是那个指导中心的主管单位——某某局的科长。你查的那些收费,就是他那个系统的。”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真正的“沟通”来了。
刘主任把林晓叫到办公室,周科长也在。刘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上午来过的王科长。
“小林,王科长想了解一下情况,你把你掌握的事实说一下。”刘主任的语气很平稳。
林晓把材料拿出来,刚要开口,王科长先说话了。
“小林是吧?”他笑了笑,“你刚来可能不太清楚情况,我们这个中心啊,是经过批准的,收费也是有依据的。你说的那个咨询费、培训费,都是企业自愿参加的,不存在强制。”
林晓看了看周科长,周科长面无表情。
“王科长,我这边有六家企业的凭证和反馈。”林晓翻开材料,“其中三家企业明确说了‘不敢不交’,有一家企业说‘没有人解释过这是什么费用’,还有两家企业的培训费交了之后,连培训都没有。”
王科长的笑容淡了一些:“企业反映的情况,可能有误会。我们这个中心每年都组织培训,有培训计划的。”
“那收费的依据文件方便提供一下吗?”林晓问。
王科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主任:“小刘,这个情况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
刘主任点点头:“行,你们回去核实。检查组那边我们也在等最终的结论。”
王科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晓一眼:“小姑娘刚来吧?不懂规矩?”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林晓站起来,看着他:“王科长,我确实不懂。但我看到文件上写着,涉企收费必须有依据、必须公示、不能强制。企业反映的情况,我只是如实记录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刘主任开口了:“王科长,小林说的是事实。咱们都按程序走,有什么问题坐下来谈。”
王科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门关上之后,刘主任看了林晓一眼:“行,你回去吧。”
林晓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刘主任跟周科长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胆子不小。”
回到办公室,刘大姐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没事。”
“那就行。”刘大姐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又抬起来,“小林,我跟你说,这种事儿以后还会有。你干得对了,就会有人不高兴。但你记住,你干的是对的事,不是对的人。”
林晓把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晚上回去,她跟赵磊发了消息,把今天的事大概说了一下。没说细节,就说自己因为一个调查得罪了人。
赵磊很快回了:“你没事吧?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话里话外有点那个。”
“你小心点,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我以前在乡镇实习的时候,见过有人因为查账被穿小鞋。”
林晓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发毛。
“但是我是不是不该查?”
赵磊过了半分钟才回:“该查。你没错。”
“那为什么我觉得做对了事反而心里不踏实?”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但你还是要做。”
林晓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赵磊回了一个笑脸。
林晓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她还会不会这么做?
答案好像很明显——会。
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