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番外三

莫于清是高一进广播站的。每周三下午,她坐在三号楼顶层的那个小房间里,读稿、放歌、对着麦克风说"这里是校园广播,我是莫于清"。

纪柯铭是高二才注意到她的。或者说,是高二才承认他注意到了——高一一整年,他都在操场边打球,虽然在一个班,听见过那个声音,但没往心里去。

直到某天午后,他仰头喝水,看见三楼窗口有个影子,扎着马尾,低头念稿,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

他站在原地,忘了传球,被队友骂了一顿。

---

真正说上话,是十月的一个周三。

纪柯铭翘了体育课,晃到三号楼顶层。广播站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莫于清的声音,正在读一篇关于秋天的散文。他靠在墙边听,听到"银杏叶像小扇子"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门忽然开了,莫于清探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找你。"他说完就后悔了。太直接,像找茬的。

但莫于清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事?"

"想进广播站。"他胡诌,"招新吗?" "不招。"

"那……能参观吗?"

莫于清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五分钟。我要放歌了。"

---

广播站比想象的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调音台,墙上贴着泛黄的节目表。窗户朝南,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食堂,正是他打球的地方。

"你坐那儿。"莫于清指了指靠窗的椅子,"别碰任何东西。"

纪柯铭乖乖坐下。莫于清回到麦克风前,戴上耳机,手指在调音台上滑过,动作熟练得像弹钢琴。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里和操场是两个世界——那边是汗水和叫骂,这边是阳光和声音。

"下一首,《晴天》。"她对着麦克风说,然后转头看他,"周杰伦,行吗?"

"行。"

"你点歌?"

"不是,"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莫于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嘴角翘了翘。她没说话,但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纪柯铭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假装看风景。实际上,他在听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像刚跑完一千米。

"纪柯铭。"

他回头。她摘了耳机,正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你根本不想进广播站。"她说。不是问句。

"嗯。"

"那你想干嘛?"

他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十七岁的纪柯铭,在球场上能骂脏话,在教室里能睡大觉,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充满她气味的房间里,他变成了一个哑巴。

莫于清等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耳机线,一圈一圈。她的表情不是嘲笑,是好奇,甚至有点……鼓励?

"想听你说话。"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有点哑,"不是广播里那种。是……现在这样。"

莫于清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周杰伦在唱"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和一段前奏即将结束的音乐。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段吗?"莫于清忽然问。

"什么?"

"点歌时段。"她转过椅子,面对着他,"任何人都可以点歌,送给任何人。但是——"她顿了顿,"不能出现真实姓名,要用昵称。"

纪柯铭懂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洗发水,柠檬味的。

"我要点歌。"他说。

"送给谁?"

"送给……"他看着她,"你。"

莫于清的脸红了。从耳朵尖开始,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在她皮肤上泼了一杯草莓汁。她低下头,假装在调音台上找按钮,但手指在发抖。

"歌名?" "《简单爱》。"

"周杰伦的?" "嗯。"

"为什么?"

纪柯铭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的翅膀。他忽然觉得,十七岁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因为你知道,这样的时刻,一辈子不会有几次。

"因为,"他说,"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莫于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前奏已经结束了,她必须对着麦克风说话。

"下一首,"她戴上耳机,声音有点颤,"《简单爱》,送给……你。"

她没看他。但她的左手从调音台上滑下来,垂在椅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待什么。

纪柯铭看着那只手。白皙的,瘦长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他想起球场上,队友们讨论哪个女生漂亮,有人说四班的腿细,有人说四班的眼睛大。

他从没参与过,因为他觉得,她们都太远了,像橱窗里的模特。

但莫于清不一样。她就在这里,在他面前,手指在发抖,等他握住。

他握住了。

莫于清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滚烫,两个人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贴在一起,慢慢变得一样。

周杰伦在唱"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莫于清对着麦克风,机械地报着下一首歌的名字,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纪柯铭没再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操场。那里曾经有他的汗水和叫骂,但现在,他只觉得远,像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只有三平米,两把椅子,和一个叫小纪鱼的女生。

---

歌放完了。莫于清摘下耳机,关掉麦克风,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她应该赶他走的,五分钟的参观早就超时了,下一档节目十分钟后开始,她需要准备。

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轻声说:"你胆子真大。"

"嗯。"

"不怕我喊人?"

"你喊啊。"他笑,"我就说是你带我进来的。"

"无赖。"

"嗯。"

莫于清终于笑了。不是广播里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她抽出手,但不是离开,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调音台上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像两颗小心脏。

"纪柯铭。"她背对着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他走到她身后,很近,能闻到她发顶的洗发水味。他想说"因为喜欢你",但觉得太轻了;想说"因为想追你",但觉得太俗了。最后他说:

"因为周三下午,我都在操场打球。每次你放歌,我都会停下来听。我想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莫于清转过身。他们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在昏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掉进去。

"现在知道了?"

"嗯。"

"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再后来他们谈恋爱了那个响彻全校的情侣。

纪柯铭看着她。十七岁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永远,什么是责任。他只知道,此刻,他想吻她。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慢动作的吻,是真正的,笨拙的,牙齿可能会磕到一起的吻。

但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像触电一样缩回来。

"因为,"他说,"你比声音更好。"

莫于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后来回忆起来,让她脸红十年的事——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如果我是三叶草,你就是我的第4片叶子。”

很轻,很快,像蝴蝶点水。亲完她就退开,背靠着窗户,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地面。

"这是……利息。"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利息?"

"你握我手的利息。"

纪柯铭愣住了。他摸了摸下巴,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融化。

"那本金呢?"他问。

莫于清抬起头,瞪他:"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问问。"

"……下次再说。"

下次。纪柯铭抓住了这个词。有下次,就有下下次,就有无数个周三下午,就有高三、大学、和未来所有可能的日子。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莫于清也笑了。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房间照得通明。她坐回调音台前,戴上耳机,恢复成那个专业的广播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该走了。"她说,"下一档节目要开始了。"

"嗯。"

"纪柯铭。"

"嗯?"

"下周三,"她没看他,手指在调音台上滑过,"你还来吗?"

"来。"

"还是点歌时段?"

"嗯。"

"送给谁?"

纪柯铭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十七岁的莫于清,在广播站里,假装忙碌,耳朵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送给小纪鱼。"他说,"永远是小纪鱼。"

门在他身后关上。莫于清对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开始播报下一档节目。但她的声音在抖,嘴角在翘,心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在飞。

窗外,纪柯铭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他摸了摸下巴,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他想起下周三要点的歌,已经想好了——《七里香》,"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后来他给了她那句话“你的出现成为第4片叶子,幸福和幸运同时出现在我手心。”

十七岁,真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纪鱼春
连载中笙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