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马监在宫城西边,隔着两道巷子。沈安到的时候,门还没开。他蹲在门口等了半炷香的功夫,里头才有动静。
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脸。赵公公,御马监管事。
“干什么的?”
“东宫沈安。奉殿下命,出宫办差,来领马。”沈安掏出太子令牌。
赵公公接过令牌,仔细地验过,又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番,把门拉开。
御马监的院子比沈安想象的大。青砖墁地,扫得干净,马槽一字排开,槽里搁着铡好的草料。院子里拴着七八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喂的好料。靠墙一排木架,挂着鞍子、辔头、马镫,铁件擦得发亮。赵公公走过去,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子。
“这匹老实。”赵公公说,“刚驯的,性子温,生手也能骑。”
沈安走过去,接过缰绳,架上鞍子,勒紧肚带。赵公公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也不催。沈安拉了一下肚带,确认勒紧了,这才罢手。
“会喂马吗?”赵公公问。
沈安愣了一下。“不会。”
“回来的时候,先喂水,后喂料。水要少给,多给几次。料别太多,撑死过。”赵公公说着,从槽里抓了一把草料,塞进沈安手里。“闻闻。”
草料的气味混着马身上的汗味,一股子酸腥气。
赵公公把草料扔回槽里。“去吧。”
沈安牵了马往外走。
门闩落下后,赵公公似又说了句什么,沈安没听明白。
牵着马走到宫门,红药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袍,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拎着药箱。旁边站着一匹枣红马,比她高半个头。
“你会骑马?”沈安问。
红药攥着缰绳,马头歪过来,鼻子凑到她脸上喷气。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不大会。”
沈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翻身上马。红药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红马不情不愿地跟着,蹄子在地上蹭了两下才迈步。
第三日傍晚,路过一片林子。夕阳从树梢后面沉下去,光线暗下来。
身后马蹄声由远而近。沈安侧耳细听,是三匹马,马蹄声并不急。
沈安勒住缰绳,让到路边。三匹马从身边过去。最后一匹,骑手手腕上一道旧疤——破庙里那个黑衣人。
“太子的人。”沈安说。
红药勒住马,看了他一眼,两人继续赶路
第五日中午,经过一处岔路口。路边停着一顶轿子,轿帘垂着。两个丫鬟站在轿旁,看见沈安和红药,迎上来。
“这位小哥,我家娘娘问路。”丫鬟拦在马前。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青萝。
“沈公公,别来无恙。”青萝的声音轻飘飘的,“殿下给你的信,借我看看?”
沈安勒住马,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周围树林里,隐隐有弓弦拉满的声音。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了过去。
青萝接住,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谢了。这封回礼,替我带给陈将军。”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口压着火漆,螭虎纹一模一样。。
“走吧。”
沈安接过信,揣进怀里。青萝放下轿帘,轿子抬起来,往另一条路去了。
轿子走远,红药问:“信被换了?”
沈安并不言语,夹紧双腿,快马前行。红药不再多问,策马跟上。
第七日夜里,路过一片树林,沈安没住驿站。他先把两匹马牵到河边,饮了水,又回到林子里喂足青草。待马匹吃饱喝足,这才在林子边缘找了块空地,把马拴在树上,铺开毯子。红药抱着药箱,倚树而坐。
月亮升起来,林子里灰蒙蒙的,寂静无声。
“怎么不睡?”红药问。
沈安从靴筒里抽出短刀,放在手边。
“你怕?”
沈安把刀翻了个面。“不怕。”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茯苓小时候也这样。”红药说,“嘴里说不怕,手攥着我衣角,攥得紧紧的。”
沈安没应声。
红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茯苓让我告诉你,那缠枝莲是淑妃宫的信物。”
“淑妃?”沈安问。
红药闭上眼,靠着树干睡了。
月亮移到树梢正中时,红药的呼吸匀了。
沈安把毯子扯过来一半,披在她身上。
半个月后,到了边关陈将军大营。
营门口守着两名兵士,一身铁甲泛着冷光,手按在腰刀上。沈安递过腰牌,对方扫了一眼,一名兵士带路往前走。
沈安被领进中军大帐。
陈将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沈安一眼。
沈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作揖道:“小的奉太子之命,传书信与陈将军。”
“信呢?”
沈安蹲下来,从鞋底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陈将军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螭虎纹——纹路朝下。他拆开信,信纸展开。陈将军的眉头紧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陈将军命人掌灯,把信纸置于火苗上。片刻后,又从火上移开。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灌了一口酒咽下去。
纸上写着什么,沈安没看见。
“回去告诉殿下,这把刀,臣替他磨好了。”陈将军说。
沈安跪在地上叩头。
陈将军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沈安。
“公公请回吧!这枚玉佩替某交给写信之人。”
沈安站起来,退出去。
另一边,红药走进军医的帐子,把药箱递过去。
“御药房送来的。”
军医接过药箱,翻开清单,一页一页翻过去。“替本将谢过陛下。”
红药退到一旁。
归途中,红药给沈安换药。沈安的脖子露在外面,伤口结了痂,红药把药膏涂上去。
“那封信……。”红药说。
“来之前,我请王公公另备了一封。” 沈安把靴子穿上,系好鞋带。“青萝拿走的那一封,是假的。”
红药把药膏盖上,收进药箱。“茯苓还在等你。”
回宫后,沈安去东宫复命。
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目光却不在上面。
“信送到了?”
“送到了。”
“陈将军怎么说?”
沈安从怀里摸出陈将军的玉佩,双手递上去。
太子接过,看了一眼。“下去歇着吧。”
沈安却并不退,从怀里掏出青萝换给她的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太子一脸疑惑,接过去拆开。
“这是……”
“淑妃宫,青萝姑姑。”
半晌,太子看完那封信,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沈安叩头退下。
走到门口,太子叫住他。
“沈安。”
沈安停下来。
“沈大牛的案子,孤知道了。”
沈安也不多问,垂首退出门外。
沈安没有回住处。他走到掖庭后墙,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银钗,钗头朝左,插进墙缝里。墙缝里的土松了,他往里按了按,按紧了。
屋子里传来两声清咳。
沈安走到茯苓屋子门口,推门进去。茯苓已经能下床了,正坐在床边纳鞋底。
看见沈安进来,茯苓快步迎上。手伸到半空,又缓缓收回。
“回来了?”
沈安点了点头。茯苓转身从桌上捧起一碗水递过来。还是那盏青瓷碗——碗边缺了一个口。沈安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伤好了?”他问。
茯苓背过身去,把后背的衣服撩起来。伤口结了痂,一道道隆起,痂皮翘起来,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茯苓把衣服放下,转过身。
“红药呢?”她问。
“回去了。”
沈安从怀里摸出那瓶金疮药,放在桌上。“红药让我带给你的。”
茯苓拿起药瓶,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放在枕头边上。
东宫书房。太子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陈将军的玉佩。
王公公垂首而立。
“辽东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沈大牛当年告发的上司,是王成。王成现在兵部任职,是晋王的人。”王公公说,“淑妃的人也在查。他们在找沈大牛留下的账本。”
太子把信放下。“账本在哪?”
“还在查。当年沈大牛把账本交给了一个人。”
太子站起来,走到王公公面前。“在淑妃之前,找到那个人。”
淑妃宫。
“娘娘,太子给陈将军的信上说‘“边关驻军不动。密调三千骑兵,分批南下待令。”青萝说。
“三千骑兵,分批南下。” 淑妃接过信,看了看。“太子不会千里传这无关紧要的书信。沈安送的信,不止这一封。”
青萝低下头。
“继续盯着沈安!我倒要看看,太子到底在查什么。”
“娘娘,沈大牛的账本……”
“去找。”淑妃放下梳子,“在太子之前找到。”
沈安回到住处,小德子已经睡着了。
沈安躺下去,枕头底下硌着东西,他伸手摸出一张纸条。纸张粗劣,边角毛糙,折了两折。他展开来,凑近油灯。
上面写着:“沈大牛账本在周老四手里。”
仔细看,却是小德子的笔迹。扭头,小德子呼声正酣,不忍叫醒他,明日再问不迟。
沈安盯着那行字。周老四——爹在边关时,有个卖酒的,姓周,行四。爹叫他老四。爹死了三年了,周老四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