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玉佩

见江霁月离去后,霓霜立即关上院门,强撑着不适回到房中。

她知晓今晚的岁除夜宴是避免不了的,于是将上回的小瓷瓶里的药丸全服下了。

这是清宁丹,可以强行压制体内任何毒性发作,少量服用药效持续一到两个时辰。

可此丹的副作用是若服用过量,会导致心脉受损。

她本就长期遭受稚婴折磨,痛入骨髓也只有强自隐忍,如今也是迫不得已,为避免被看出破绽,索性将清宁丹全吃了。

眼下倒还压制着稚婴,只是仍感觉心绞,霓霜坐在窗前等凌晨寒商送来解药,垂眸抿唇,指尖攥得发白。

……

夜已深,江霁月回到亭瞳阁,几日前谢从南又私下召他入宫,原来上回的御书房一事实为给郑天毅做局,皇帝早知郑氏是先帝一党余孽,而他对郑后的偏爱也是演戏,待年后,便要将郑氏一族一网打尽。

他坐在书案上整理着卷宗,宁昭顺势为他端来了茶水。

江霁月接过喝下,察觉到味道和从前不同,不过口感倒是更佳,他随口问道:“怎么换了。”

宁昭回:“这是昨夜岁除夜宴容回楼献来的,名为忘川,说是可以安神静心、润喉解乏,属下看公子您近日劳心费神,便想着让您尝尝。公子您放心,属下用银针测过了,也无毒。”

青年视线落在书卷上,没有抬头,听罢淡淡颔首。

*

大年初一的晨光漫过朱漆重檐,青瓦覆着薄雪未融,檐角悬起的红灯笼随风轻晃,鎏金流苏擦过雕花木窗,院中海棠、腊梅枝桠斜探,嫩蕊与残雪相缀,暗香绕着抄手游廊漫开。

青石板路扫得洁净,廊下悬着宫灯、彩绸与吉祥结,影壁前铜鹤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混着糕点甜香、爆竹余味,漫满深宅大院。

正厅明烛高照,紫檀长案上摆着蜜饯、如意糕、福橘与束着红绫的年糕,瓶中插着新剪的红梅、南天竹,壁间字画皆换了新年吉幅,地上铺着厚软的猩红毡毯,连窗棂都贴了剪工精巧的福字与喜鹊登梅纹样,处处是规整又温雅的年意。

辰时一到,阖府晚辈都需按长幼次序入正厅拜年。

霓霜也起了个大早,一袭海棠红暗花绫罗袄裙,嫣融为她梳了个垂云髻发髻,松松挽就,鬓边别两朵绒花红梅,插一支银鎏金缠枝莲小簪,耳坠是小巧珍珠耳铛,腕系红绳串蜜蜡平安扣。

来到正厅时,府中公子小姐们也已经到了。

杜韵因让她和她们一起先拜列位先祖牌位,再依次向老太爷、老夫人及各房长辈躬身行礼,齐声祝颂:“恭祝祖父祖母新岁安康,福寿绵长;祝诸位尊长嘉年顺遂,家宅兴旺。”

端坐主位的老太爷江敬宗抚须含笑,老夫人柳氏眉眼温慈,各房长辈端坐两侧,待晚辈拜毕,便命丫鬟取来红漆描金托盘,盘中是叠得齐整的压岁钱——红封烫金,写着“岁岁平安”“吉祥如意”,或裹着素绫,系着金线。

霓霜没想到杜韵因给自己准备了压岁钱,她道过谢,见仪式完毕,刚欲回青黛居,就被江柔溪叫住。

她身着一袭朱红银绣蝴蝶罗裙,外搭水红织锦狐毛斗篷,鬓边簪赤金红宝石发钗,两枝点翠蝴蝶步摇,一动便翩跹。眉梢微扬,唇点正朱胭脂,眼尾轻扫浅黛,满是少女过年的鲜活欢喜。

江柔溪拉她到暖阁,坐在玫瑰椅上,拆开锦盒,那串压岁钱赫然出现,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散碎银子,而是十枚崭新的“太平通宝”,用红丝绳穿了,正中系着一个同心结。

“霜儿妹妹,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压岁钱,可收好了。” 说着,便将那串铜钱塞进她手里。

红绳温润,铜钱沉甸甸的。霓霜微怔,捏着同心结,眉尖极轻的蹙了一下,她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国公府多日以来,江柔溪、江霁月、杜韵因甚至柳氏等几乎所有江家人都对自己很好。

她们的好来得太真、太柔,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是纯粹待她好。

在蝉时院生活了十几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份真心的来之不易。

霓霜抬眸看她:“五姐姐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得,不过我终究是会离开的,这红封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江柔溪一听有些着急,连忙道:“这哪里贵重了,不过几个铜板,压岁钱是为镇住年兽的,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为妹妹准备的,你就收下吧。你若不收,我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说着又将它塞进她手里,“快收好了。”

霓霜睫羽眨动,见拗不过她,道:“好吧,谢过五姐姐。”

江柔溪又笑起来:“这才对嘛,等你生辰我再送你一件更好的礼物,不许推辞了,你本身就值得这世间美好的一切啊。”

……

他说,她的命都是蝉时院给的,这一生只配为他卖命。

他说,这些年,她辛苦了。

她说,她值得世间美好的一切。

还有不到八日,江家人就会看清她的真实面目了吧,那个时候,他们是否会后悔如今对自己这般要好的举动。

她突然想,如果他们之间的相遇没有掺杂任何假意的目的就好了。

可是,她的人生早在五岁那年就没有如果了。

少女的愁思从来都是绞在心底,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近的人早就死了,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漂泊一生,没有归途。

霓霜沉默地走在回青黛居的路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在想什么?”江霁月远远就瞧见她一个人垂着眼走着,便上前走到她身边。

听见他的声音,霓霜抬眸回过神,不过并没有侧首去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见少女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却也并不再追问。

她的心事太多,但他也不会戳破。

“你和你大哥的关系如何?”

她突然开口,江霁月想了想,道:“大哥他待我很好,幼时我日日被关在书房,识字、背书,一待便是整日。窗外是莺啼雀跃、日光流转,窗内只有摊开的经史子集、笔墨纸砚,与一方冷寂的天地。”

“母亲虽不忍,但他也知晓父亲此举是为我好,便让我学会克服。那个时候年纪小,向往与孩童在院外嬉笑奔跑,就是那时大哥会偷偷带我逃出府,在田野捉蚱蜢、在林间看流萤。”

“不过就在五六年前,大哥他便常年在外,很少回来了,我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就连新岁也不会回来,只有我和三叔母的生辰他才会回府待一日。”

看来,在他心中,江延谙这个大哥很重要了。霓霜听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再次沉默地并肩走着,霓霜思虑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倏然视线里落下一个圆影儿,她站定,掀起眼皮去看,见江霁月将一个玉佩放在她眼前。

她一愣,目光又移向身旁的他。

江霁月盯着她,那双桃花眼绽开点点笑意,弯着唇角:“新岁礼物。”

霓霜眸光微动,缄默好一会儿后朝她莞尔,伸出手接过那枚玉佩。

触手生温,通体莹白似雪,无半分杂色,光照之下通透如冰,隐隐泛着月华流光。

一眼望去,只觉流光婉转,清雅至极,贵而不艳,奢而不俗,饶是她不懂这些,却也一看便知是专人耗时费心打造。

她轻声开口:“这很贵吧?”

江霁月笑了笑:“还好,不至于让我倾家荡产。”

听出他的打趣,霓霜不自觉地低头一笑。

他问:“喜欢吗?”

少女垂眼轻轻摩挲着玉佩,而后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又继续向前走着,霓霜仔细看了看那玉佩,突然想起什么,她止步,转过身拿着他腰间的玉佩比对,问他:“江霁月,它为什么和你的这一枚这么相似啊?”

若不细看花纹,这两枚玉佩似乎是一模一样的。

竟然被发现了。

他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上拿过自己的玉佩戴好,盯着她,轻声道:“霓霜,其实你知道我的意思。”

同形异纹,殊途同归。

身前的少女也看着她,阳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闻言霓霜眼睫微颤,她神情一顿,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浅浅地笑了笑。

这些时日的旖旎她怎会不懂,不过霓霜知道,人和人之间没有永远。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之间无非是露水情缘。

更何况,还将会隔着血仇。

江霁月看她这般神情,心想这便是她的答案吗。

他的眸光暗淡下来,面色凝滞了瞬,抿紧唇,很快又神色无常地淡淡笑道:“我的玉佩是出生时母亲送给我的,我认为最好的。新岁来临,我是你兄长,便也擅作主张想给你最好的,若有不妥之处,那便收起来吧。”

此刻霓霜却仍旧神思游离,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她没有回他,只是沉默地淡淡看着他。

那双墨色眼睛似乎透着几分离别的忧伤。

江霁月看懂她的回答了,倏然无言地笑了,唇角的弧度带上了隐约的自嘲与苦涩。

他垂着眼,不再看她,“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霓姑娘保重。”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霓霜站在原地,微微张唇想要唤住他,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下一章就和好了~

真正虐的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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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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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