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十六年傍晚,寒风肆掠,冷意侵袭。
鸣星山的轮廓在一片灰蒙蒙之中淡淡浮现,这是大俞朝的祥瑞山,传闻当今天子正是去拜了此山的野寺才得以顺利登基,此后这里便是皇家禁苑,山下有重兵把守。
冷风吹得急,守卫们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突然,天空中洁白细腻的雪,一粒一粒往下坠。
“下雪了!?”
“什么?雪!”
几人听后立即抬头去看。
“真的下雪了!”
“是初雪!”
轻盈透明的雪粒簌簌地落下,愈来愈大,攀上黛瓦、点缀枝头。
整个玉京都在下雪。
不一会儿,家家户户都移步屋外凑着这个热闹,距离上一次下雪,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霓霜伫立在鸣星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原野中芸芸众生的身影。良久,她缓缓伸出手去接这久违的雪,瞬间,冰冷刺骨的触感在掌心渐渐散开,随即化成一滩清水流淌指尖。
这场雪来的突然,也来的急,顷刻间,万物白茫茫一片。山底喧闹声不断,而霓霜周遭万籁俱寂。
照夜十六年夜的初雪悄无声息地降临,这场宁静而纯粹的大雪是冬日的来信。
霓霜站在鸣星山上有许久了,她总是习惯性来此处远望千里,从错落有致的屋舍到静影沉壁的寫湖,从一望无际的林间到连绵起伏的青山。
看桃坞春意、看夏荷摇曳、看枫叶飘零、看月光落雪地。
突然,少女身边有一小黑狗嘤嘤轻吠,霓霜闻声低头去瞧,而后蹲下身子将它抱了起来:“不听话的小玉,你又跟来了……”
*
大俞天子通达开明,宵禁晚,亦有鬼市,蝉时院便坐落于离鬼市不远的坊外。
“她还没回来吗?”
“回尊主,属下不曾见到霓堂主。”
端坐在高处的男子听后不自觉皱了下眉,“若是回来了,立马带来笙阁见我。”
“是,尊主。”
下一秒,少女推开门进来:“找我何事?”
温晏安看了一眼属下辛一,辛一立马作揖退了出去。
转过身也向霓霜行了一礼,她看了他一眼,随即自顾自坐了下来。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着高座上的人看口。
“风雪肆起,可有冷着?”男子看着她抿茶的样子,也不急着说事,轻声笑着问。
这么多年,霓霜也习惯了他多此一举的寒暄,她懒得理会,放下茶盏:“不说我走了。”
温晏安知晓她的性子,便也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这次的绝密任务,是江延谙。”
旁人若听到江延谙这个名字上了天字号密令,定会大吃一惊,饶是他堂堂尊主得知此事时也不禁骤然失色。
因为这江湖之中声名赫赫的蝉时院谋主,不是别人,正是这江延谙。
在蝉时院里,谋主掌谋略、情报、任务布局,话语权极重。他怎会上了刺杀任务?
可霓霜听后仍旧一副毫无兴致的样子,不惊讶也不意外,脸上始终毫无波澜。
“然后呢?”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温晏安微眯着眼睛去瞧她,从初见到现在,整整十一年,他从未见她哭过,从始至终,这个小姑娘连害怕、紧张的情绪都不曾有。也不知是仅仅对他这般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此刻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世间到底会有什么能让她有兴致。
呵,不过生气和冷漠的样子倒是天天可见。
其实霓霜从小就这幅性子,她从不管别人的闲事,对什么都毫无兴趣。冷漠孤僻、离经叛道,这么些年来,得罪了院中不少的人,这些人打不过她只好找温晏安要理,谁料她一听温晏安说起和任务无关的事转身就走。她说:“我的性格就这样,改不过来也不想改,不喜欢我那是你的事,什么都是你的事。”
温晏安收起心中回忆,缓缓站起身走到她眼前,俯视着她,神情严肃:“杀了他,解药给你。”
听到“解药”二字,霓霜抬眼去看他,男子居高临下的样子让她心底冷笑不已。
“你会舍得给我解药?”
“这是天字号任务令里会许诺给你的,你不信我,也该信蝉时院的规矩吧。”他的声音微哑,听不出情绪。屋内只燃着一盏烛火,他一袭黑色大麾隐在暗夜里,霓霜也瞧不清他的表情。
毫不犹豫的,和以往数次一样,霓霜点头应下了。
反正杀个人也是顺手的事。
“人在哪?”
对面的男子默了默,“我亦不知。”
霓霜也不急着问他,只平静地看着他转身又慢慢坐到了高座之上后才作势开口,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她见惯了。
他说:“江延谙将院中的大量情报擅自偷拿后一走了之,背叛组织者,我要你天涯海角追杀,挫骨扬灰。如今他下落不明,我亦派人去寻了,一时之间也无法得知。因此他的下落需你自己去寻,一旦发现,立刻处死,我若有消息也会立即告知你。不过,不能惊动蝉时院外任何人,这次任务,你要秘密完成。”
温晏安顿了顿,目光又看向她:“你且放心,这次任务只要你有需要,我允你调遣院中任何人。只要你杀了他,我会立即给你解药。”
辛一守在门外,看着屋檐下飘扬的鹅毛大雪发神,这时辛二也走过来了:“尊主和堂主还在里面?”
“嗯,有大半个时辰了。”
两人谈话间,屋门被打开,霓霜从里面走出来,斜眼瞥了下正好奇看着自己的辛一辛二,突然朝他们轻轻嗤笑了下。
懵然地目送她身影离去,辛二回过神来立马不爽:“她又发什么病?”
辛一摇了摇头。
辛二愤然道:“我真的从未见过如此性情乖张的人,偏偏还是个姑娘,打又不好打。”
辛一本不欲多说,听到这句话,才问着:“你打的过她吗?”
被人揭了短,辛二面上瞬间无光,“你你我我”个半天,就是吐不出来其他字,索性找了个借口走了。
边走还不忘骂咧道:“刚见就嘲笑我,谁又惹她了,莫名其妙。”
辛一抱臂站立着,看着他的背影,又微微偏头往屋内看了眼。
其实他心里清楚,霓霜是冷戾孤僻、不讲常理,不过若你不惹她,她对人一般也不会如此。这次她也不是对他们有什么不满,无非是因为厌倦尊主,而自己和辛二又是他的贴身侍卫,被牵连了罢了。
“辛一。”
“属下在!”
“进来。”
辛一得令进屋后,听见温晏安说:“这次她的任务非同寻常,关乎着蝉时院的命运,她的要求,你们必须照办,不用来问我。”
“可霓堂主行事有些……天马行空,若是她做对尊主不好的……”辛一犹豫着开口,想着措辞。
温晏安出声打断他:“不会。”
男子想到方才的情形,不由得勾唇浅笑,眼中尽是了然与笃定。
“人一旦有了软肋,即使再桀骜难训也得乖乖听话。”
“你只需按她说的去做。”
现在,至少在此次的任务面前,他们是一个战线的。
*
出了笙阁,霓霜先去了院外。小黑狗蜷缩在墙边睡着了,她走上前去轻轻抱起它,好在它尚小,一只手方可抱稳,再腾出另一只手握着伞柄。
少女一袭青衣,随意挽了个侧麻花辫。一张鹅蛋脸线条干净利落,鼻子小巧又高挺,唇形饱满。最让人一眼万年的是那双狭长的猫儿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倔强和疏离感。
也不怪江湖中人称她为“冷面猫”。温晏安说,那是一张颓废淡漠又让人移不开眼的“冷寂貌”,叛逆乖张,却也生的好看。
霓霜抱着小玉不急不慢地走回瞳血居,这是她五岁刚来蝉时院那年自己取的名字。辛二第一次听到时就觉得瘆得慌,再加上有一日看见霓霜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盯着他看,那笑容看得他心里更发毛了,因此除了尊主的命令,其他时候他从不来这里,院中许多人也是如此。
这正中霓霜下怀,她可懒得和这些人打交道。
瞳血居里没有任何花草,独那一棵百年紫藤坐落其中。树高十多米,开花时,不同深浅的紫色、粉色、白色花簇垂落,香气馥郁。
除了她,这个小院还有两个侍女萝意和寒商,再多的她也不要了,人太多她不习惯。
萝意看见霓霜回来,远远就小跑着过来,她接过伞,莞尔唤了声:“堂主。”
蝉时院最高首领就是温晏安这位尊主,下一级就是掌握情报谋略的谋主江延谙,与之同级的还有刑尊沈涧,掌门规、刑罚、处决叛逃。
接着分为暗卫统领、任务司首、情报司首、药尊。这几人率门下人各自分布在大俞各地的分院中,统一听总院尊主的诏令。
京华的蝉时院便是总院,往下再分便是堂主、影卫和侍仞。霓霜便是堂主,手下设有天字号、地字号、玄字号杀手。而辛一、辛二就是影卫,他们直属于尊主,只听尊主的命令。不过还有其他的影卫,温晏安并没有公布他们的身份。
蝉时院自先帝在世时之时便已创立,发展数年在江湖中已是声名显赫,这一套森严的等级规则便是由温晏安接任尊主时制定的。
彼时霓霜来院中已有七年,莫名其妙被温晏安指定了堂主,还要守这些规矩,她冷哼一声,并不在意。
温晏安知晓她说不管就会真的不管,便派了寒商过来,名义上是她的侍女,实则堂下的杀手都是她在替她管理。他告诉霓霜:“其他的都依你,但堂主这个位置你不能再推脱了,就算是个名义上的身份,但他们也必定要尊敬你。”
霓霜淡淡抬眸,唇角微勾,温晏安看着她的脸,那笑浅得像雾,却裹着刺骨的冷嘲与漠然。
她说:“他人对我的尊敬得是靠我自己的本事打来的,可不是靠你轻轻一个诏令便得来的。”
不过之后,她还是答应他坐上了这堂主的位置,多了个莫名其妙的身份而已,反正除了杀人她依旧什么事都不会做。
听到萝意唤她,霓霜摸着小玉那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头。
“堂主,这是哪来的小狗呀,真可爱。”萝意年纪比她大上几岁,不过心性仍像个小孩,率真活泼。虽然霓霜看上去冷冷的,但她发现她对自己并不抵触,虽不喜主动攀谈,却也从不打骂责罚,摔坏了个什么物件她若在场只淡淡扫一眼,一句话也不多说,当做没发生过。若不在场,萝意闯祸了去找她领罚时她听后也只“哦”了一声,然后……都不会有下文了。
从不体罚下人,情绪稳定,这一点就令萝意很欣喜了,再加上霓霜有时从外面回来也会给她们带一些吃食,她便更喜欢霓霜了,甚至不理解辛二为何会连瞳血居的门都不敢入,不就是名字独特些了嘛。
霓霜想了想,说:“从外面捡的。”
走进屋里,萝意四处看了看,嘀咕道:”寒商怎的还未回来。”
霓霜坐下来头也不抬地抱着刚醒来的小玉玩了会儿,不觉间也乏了。
一抬眸看见萝意正兴致盎然地盯着小玉看,她道:“你会养小狗吗?”
萝意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回堂主,我会养的!”
下一秒霓霜突然起身,将小玉放在她怀中:“那先交给你了,它叫小玉,我不在时看好它,别让它乱走。”
说罢自己去洗漱了一番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