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礼物

姜稚知道那篇日志的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课间。

她照例坐在许望舒的怀里扒拉着手机,逛空间,许望舒日志“ 1”,点进去《你知道不知道》...评论区只有一条:沈昭序的头像旁边写着:“我回来之后,看着姜稚挽着你,一脸骄傲。我是多余的那个。”

姜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她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的,是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

许望舒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她没有注意到姜稚的表情。或者她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从来不问。

那天中午,两个人还是一起去食堂吃饭。并排坐着,姜稚吃得很慢,许望舒也是。没有说话。吃完站起来,一起走回教室。楼梯上,姜稚的鞋带没有散。许望舒没有蹲下来。姜稚也没有坐在她腿上。两个人像两块被水冲到一起的石头,还在一块儿,但不再贴着。

姜稚没有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许望舒也没有解释。她们只是继续搭伴吃饭、上下学、发呆。该搂的时候还搂,该系鞋带还系。但姜稚知道那些动作底下是空的——搂肩是手臂放上去,不是想靠近。系鞋带是蹲下来打个结,不是怕你绊倒。坐腿上只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怀抱。

像一台机器,零件在转,但里面没有油。

姜稚没有戳破。她只是开始慢慢往后退。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许望舒伸手过来的时候,她不再自然地靠过去了。而是等半秒,让那个动作落空一点,再跟上去。半秒的延迟,像信号不好。

许望舒感觉到了。但她没有问。

日子就这样过到了姜稚的生日。

许望舒知道那天是姜稚的生日。班里有人送了礼物,有人写了贺卡。姜稚桌面上堆了几个花花绿绿的纸袋,里面装着笔记本、发卡、护手霜。许望舒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买礼物。不是忘了,是不知道买什么。她也不想花钱。

那段时间她在攒钱。不是要买什么,就是想攒。每周的生活费省下来一点,攒成整数。周一的时候,她会找住宿的同学把零钱换成一张整一百的。新的,嘎嘣脆,上面没有折痕。她拿回家,夹在本子里,塞到柜子的最深处。一百,两百,三百。她不知道自己攒了多久。有一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十点多,她妈已经睡了。许望舒站在床头,把一沓崭新的百元钞和一些零钞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妈的枕头边。还有一包瓜子——她妈爱吃的,五香味的。

她妈被弄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

接着许望舒眼睛亮晶晶地递上她妈爱吃的小包瓜子,等待着什么。

她妈把钱和瓜子塞到枕头底下,皱眉,“哎呀…你不用再做这些...”。许望舒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攒钱给妈妈。她爸对她很好,甚至偏心她。但每次她爸怼她妈、说话不好听的时候,她妈还没生气,她先炸了。她看到她爸懒得动、不干活,心里就冒火。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总替她妈委屈。

姜稚生日前一天,许望舒在回家之后翻了半天,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盒水杯。

那是之前别人送她家的回礼。一盒四个杯子,包装完整,但盒子外面的塑封已经拆了,有撕拉过的痕迹。她打开看了一眼,杯子是透明的,上面印着细小的花纹。不算难看。她把盒子合上,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到学校,许望舒知道这份礼物拿不出手。她坐在座位上,把那盒水杯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校服盖住。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偏偏沈昭序过来了。

沈昭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四班门口的。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许望舒腿上的东西,伸长脖子想看。“什么呀?”

许望舒把校服往下拉了拉。

“神秘兮兮的。”沈昭序又伸了一下脖子,但没有伸手过来。她始终没有伸手。最后撇了一下嘴,“切”了一声,走了。

许望舒低头看着校服底下那个盒子的轮廓。只有她知道有多拿不出手。

她把那盒水杯放在姜稚桌上。

“生日快乐。”她说。

姜稚看着那盒东西。包装盒没有彩纸,没有袋子,直接就是一个灰白色的纸盒子,边角有点磨损,正面有一条明显的撕拉痕迹——塑封被扯开过,留下一道毛边。盒子本身是完整的,杯子也是完整的。四只,一个不少。但那是回礼。谁都看得出来。

姜稚把盒子放在桌角,说了声“谢谢”。

后来有一天,许望舒特意去水果摊挑了一个大西瓜,提着去了姜稚家。她想着,上次生日礼物太敷衍了,这次算是赔礼。

姜稚给她开的门。看到西瓜,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进来坐吧。”语气不冷不热。

许望舒换了鞋进去。姜稚爸爸在家,是个中医,戴着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听说许望舒经常胃疼,说“来,我给你把把脉”。许望舒把手伸过去。姜爸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经常饭后胀气?”姜爸问。

“没有。”许望舒说。

姜爸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那……是不是有时候反酸?”

“也没有。”

姜爸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挪了一下位置。“那早上起来口苦吗?”

“不苦。”

姜爸把手收回去了。他看着许望舒,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挂不住。他站起来,说“我去扫一下院子”,然后拿起门口的扫帚出去了。

许望舒坐在沙发上,姜稚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很安静,院子里传来竹扫帚扫地的沙沙声。

后来许望舒再去找姜稚,姜稚的第一反应不再是笑,也不是“走吧”。她会先问一句:“怎么了?”或者“有事吗?”语气很客气,像对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许望舒说“没什么事”,姜稚就说“那我先走了”。

有一次,姜稚跟别人聊天,许望舒听到她说了一句:“她又想干嘛。”

那个“她”,是许望舒。

许望舒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走过去问她“你什么意思”。她只是转身走了。那天中午,她没有等姜稚吃饭。姜稚也没有来找她。

沈昭序那边,破冰了,但没有完全和好。

她们会发消息。沈昭序发“在干嘛”,许望舒回“做题”。沈昭序发“出来吃饭”,许望舒回“好”。见了面,并排坐着,吃东西,说话,笑。但谁都不提那篇日志,不提那条留言,不提“小鬼”。那些话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放在两个人中间,看得见,但没人打开。

沈昭序还是那个样子——下巴微微抬着,说话像通知。许望舒还是那个样子——你来我就跟着,你不来我就一个人。她们像两个学会了走路的人,但走的是两条路,偶尔交叉一下,交叉完了,各走各的。

许望舒有时候会想,沈昭序那天在她家门口,抬起手臂想抱她。如果她没有站在那里像个朴实的农民,如果她往前迈了一步,如果她张开了手臂——沈昭序会抱上来吗?

她不知道。她没问。她继续攒钱,继续给她妈,继续在饭桌上因为她爸的一句话炸毛。日子就是这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那碗涮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放久了就温了,再放久了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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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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