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序走的那天，许望舒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课间操的时候，四班前面的女生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一班那个沈昭序要出国了，去报班备考了，好几个月不在学校。”许望舒站在队伍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变。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问“还回不回来”。她只是把这句话收下了，像收下任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端着饭盘去了二楼角落。以前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着别人。她没停，走到更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坐下了。面条端上来，她吃了，一粒花生米都没剩。
日子回到沈昭序来之前的样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发呆。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沈昭序在的时候，她跟着。沈昭序不在，她就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姜稚是冬天来的。
准确地说，姜稚一直都在。她坐在四班靠窗的位置，长得像SD娃娃——脸小小的，五官精致但不锋利，大眼睛，长睫毛。她开朗，善良，笑起来脆脆的，像踩碎秋天的落叶。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会帮生病的同学记笔记，会递给被老师骂的同学一张写满安慰话的纸条。全班没有人不喜欢她。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许望舒不知道传黄谣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开始的。她只知道，一夜之间，姜稚从“大家都喜欢的人”变成了“大家都在躲的人”。走廊上有人看到她会低头走过去，食堂里没有人愿意坐她对面，她递出去的纸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姜稚的笑声从教室里消失了。她开始一个人吃饭。
许望舒注意到姜稚的那天，姜稚正端着饭盘站在食堂过道中间。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招手让她过去，没有人说“这边有位子”。姜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让许望舒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的一只猫——走丢三天后自己回来了，站在门口，那个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空的。
许望舒放下筷子，站起来。
“这边有位置。”她说。
姜稚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脆脆的，像以前一样。
“谢谢你。”姜稚说。
那天开始，姜稚跟着许望舒了。不，不是“跟着”。是“搭伴”。两个独来独往的人，凑在一起。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一起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发呆。不说话也可以，姜稚不会问“你怎么不说话”，许望舒也不用解释“我只是不想说”。她们像两块被水冲到一起的石头，安静地待着。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望舒发现自己在对姜稚做一些事。不是她决定的，是手自己动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和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晚饭时间。天黑了，学校后面的小巷没有路灯，远处大路的光照进来，把墙壁切成明暗两半。许望舒会搂着姜稚的肩膀走那条巷子。姜稚靠在她身上，不重，像一只猫。两个人贴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有人从对面走过来，许望舒会侧一下身，把姜稚护在靠墙的那一边。姜稚从来不问“为什么要走这条巷子”，许望舒也从来不解释。
楼梯上，姜稚的鞋带散了。她自己没发现，拖着走，鞋带像一条蛇的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许望舒快走两步，在姜稚面前蹲下来。楼梯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许望舒没有抬头，她把那根散开的鞋带捡起来，交叉，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她说。
姜稚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个蝴蝶结，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许望舒。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谢谢”，是“为什么”。
许望舒没有回答。她笑了一下，眯着眼睛，露着牙齿。
“走吧。”她说。
课间的时候，姜稚会走到许望舒的座位旁边。不说话，侧身坐在许望舒腿上。许望舒的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腰，靠在墙上。姜稚低头看手机，许望舒低头看书。十分钟，上课铃响了，姜稚站起来，回自己的座位。下一节课间，她又来了。
全是情侣做的事。
但她们不是情侣。她们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姜稚没有问过许望舒为什么对她做这些，许望舒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觉得——姜稚需要一个人。而她正好是那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照顾姜稚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是满的。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有人在靠着我”。这个感觉她不陌生。沈昭序靠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但沈昭序没有姜稚这么好照顾。姜稚不会在她想上台阶的时候跟着上台阶，不会让她觉得自己“低了”。姜稚只是靠过来，接受，不问为什么。姜稚让她觉得——原来被需要，可以这么简单。
有一天晚饭时间，两个人又走那条小巷。姜稚忽然停下来。
“望舒。”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望舒张了张嘴。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这是真话。她真的不知道。不是客气，不是谦虚，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姜稚需要一个人，她在这里。就这么简单。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姜稚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重新靠回许望舒肩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走到头，大路的光照过来，姜稚眯了一下眼睛。
那天之后，姜稚没有再问过。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许望舒和姜稚还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走小巷，一起在台阶上坐着。姜稚靠着她的时候，她会伸手搂一下。姜稚鞋带散了，她会蹲下来系。姜稚坐她腿上，她就让她坐着。
后来有一天，晚自习结束，许望舒回到宿舍。手机亮了。
沈昭序发了条消息：“我下周回来。”
许望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去洗漱了。第二天早上，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她没有回。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没有回。
她不是故意不回。她只是——不知道回什么。沈昭序在的时候，她跟着。沈昭序不在，她就一个人。现在沈昭序要回来了，那就等回来了再说。不需要提前说什么。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去四班门口等姜稚。姜稚从教室里出来，看到她，笑了。
“走吧。”许望舒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许望舒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下周沈昭序回来的时候，她会不会去接，会不会说“好久不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姜稚走在她旁边，鞋带系得很紧，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