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房子没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阿钰的毒彻底解了之后,便不再傻笑了。

林妙真觉得阿钰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可惜这人就是不爱笑。

招财长得很快,才半个月就大了一圈,圆滚滚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乌鸡满院子飞。

林妙真看到它追着鸡就骂一顿,但骂完之后又蹲下来摸它的脑袋,给它喂野菜。

阿钰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林妙真骂招财的语气跟骂他的时候差不多。

嘴上凶巴巴的,眼里全是笑意。

他已经学会了不少活计。

锄地、浇水、施肥、劈柴,虽然干得不如林妙真麻利,但已经不需要她手把手地教了。

他甚至还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菌子,偶尔上山采一些回来,林妙真夸他有进步,他能高兴一整天。

林妙真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

虽然穷,虽然苦,但有人陪着,有奔头,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但她没想到,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傍晚,阿钰在灶台边烧水,想洗个澡。

他干完活浑身是汗,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烧了一锅热水,想好好洗一洗。

林妙真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屋里传来动静,没当回事。

阿钰这些天已经学会烧火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当她喂完鸡走进屋的时候,却发现不对劲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太旺了,火焰从灶膛里蹿出来,舔上了灶台旁边的柴堆。

柴堆是阿钰前两天刚从山上背回来的干柴,堆了大半个灶台,一遇火就着了,火势蔓延得飞快。

阿钰正手忙脚乱地用水瓢往火上泼水,但水太少,火太大,根本没用。

“阿钰!”林妙真尖叫了一声,冲过去用脸盆舀了满满一盆水泼上去。

火已经烧到了房梁上,干透了的木头一遇火就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四溅,浓烟滚滚。

“快出去!”阿钰一把拽住林妙真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阿钰死死地抓住她,把她推出了院门,然后自己转身冲了进去。

林妙真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巨响,房梁塌了,整间屋子都在晃。

“阿钰!!!”她疯了似的要往里冲。

一个人影从浓烟里冲了出来,怀里抱着招财,头发烧焦了一截,脸上全是黑灰,衣裳也被烧了好几个洞。

阿钰把招财往林妙真怀里一塞,转身又冲了回去。

“你干什么!”林妙真急得在后面喊。

阿钰没有回答。

他冲进火场,抓起床底的那个破瓦罐,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积蓄。

他刚跑出来,身后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屋顶塌了下来。

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林妙真抱着招财站在院子外,看着自己的家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她爹娘留给她的房子。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出嫁,在这里守寡。

每一块土坯、每一根房梁,都是她爹一担土一块木头垒起来的。

现在全没了。

阿钰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瓦罐,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表情。

村民们听到动静,提着水桶赶来了,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

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间土坯房烧成一片废墟。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林妙真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村民们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刘婶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叹了口气:“妙真啊,人没事就好,房子没了还能再盖。”

林妙真呆呆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盯着那片废墟。

她怀里的小猪崽挣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她低头看了看招财,把它放在地上,然后在废墟旁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阿钰一直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人群渐渐散了。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照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林妙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招财,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钰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不该烧火,我不该把柴堆在灶台边,我不该。”

“好了。”林妙真打断他。

她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你又不是故意的,”她说,“烧都烧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阿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烧焦的袖口和指尖上的水泡。

他烧了她的房子。

她唯一的东西。

阿钰的肩膀开始发抖。

林妙真起初以为他是冷的,夜里的风确实有些凉。

但她很快发现,他不是冷的发抖。

阿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急促不稳。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林妙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阿钰哭。

他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林妙真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

她放开招财,站起身,伸出手把阿钰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哭什么呀,”她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我又没怪你。”

阿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活了多少年,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犯错了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在他从前的世界里,错了就是错了,没人会听你解释,没人会问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只会受到惩罚,被责骂,被冷落,直到你记住这个错误,再也不敢犯第二次。

林妙真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房子没了再盖嘛,又不是多大的事。人没事就行,你没事我没事,招财也没事,钱也还在,这不挺好的吗?”

阿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林妙真搂着他,抬起头来看天上的月亮。

她想,得去找叔叔借住一段时日了,还有那些被烧掉的东西全都没了,都得重新置办。

要花钱。

很多钱。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越算越觉得头疼。

她搂紧了怀里的阿钰,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她说,“再哭招财都要笑话你了。”

招财抬起小脑袋,发出一声哼哼,然后又趴下去了。

阿钰终于止住了哭,从林妙真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狼狈不堪。

林妙真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觉得他比平时更平易近人了。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是那个说话文绉绉、礼数周全的陌生人,他就是个会犯错、会愧疚、会哭的普通人。

是她林妙真的男人。

“好了?”她问。

阿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

林妙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

“你这个样子像大花猫。”

阿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尾红红的。

“妙真。”,他鼻音粗重,哑着嗓子说。

“嗯。”

“对不起。”

“知道了。”

“我会赔给你的。”

“你怎么赔?你又没钱。”

阿钰沉默了片刻,说:“我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盖一间新房子,比这间大,比这间好。”

林妙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

“行啊,我等着。”

她抱起招财。

“走吧,先去找我叔叔,今晚借住一宿。”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身后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招财在林妙真怀里哼哼唧唧地叫着。

林妙真拍了拍它的脑袋:“别叫了,你的窝也没了。”

阿钰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发誓。

他一定要给林妙真盖一间新房子。

不是那种土坯房,是砖瓦房。

要有院子,要有猪圈,要有鸡舍,还要有一间专门给她放衣裳的屋子,虽然她现在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他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让她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让她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裳,让她不用再为了几十文钱心疼。

林妙真的叔叔叫林友德,住在村东头,家里有三间正房带一个院子,在这个村子里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

但殷实是叔叔家的,跟林妙真没什么关系。

林妙真的爹娘去世后,她被接到叔叔家住了几年。

婶娘王翠花是个精明的妇人,对林妙真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多一个人吃饭就是多一份开销,王翠花心里不痛快,嘴上也不饶人,三天两头指桑骂槐,说林妙真是个吃白食的。

林妙真十岁就开始给叔叔家干活,洗衣、做饭、喂猪、砍柴,什么活都干,就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十六岁的时候,王翠花急着把她嫁出去,随便找了个媒人,把她许给了隔壁村的贺青山。

贺青山人不错,憨厚老实,对林妙真也好。

可惜命不长,成亲不到一年就没了。

林妙真守寡后,没有回叔叔家,而是一个人住在爹娘留下的老房子里,靠两亩薄田过活。

她宁可一个人吃苦,也不想再看婶娘的脸色。

可现在老房子烧没了,她不得不去投靠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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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妇哭错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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