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药材卖得很顺利。
阿钰从药铺掌柜手里接过钱,数了数,一百二十文。
镇子的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铺面。
几家铺子的蒸笼里冒着白气,混着米糕和包子的香味儿。
他没去吃东西,背着竹篓径直往前走。
林妙真说她以前卖菌子,是在集市上摆摊,跟一群人挤在一起,从早守到晚,运气好能卖掉一小半,运气不好没人买。
这样不行。
他得换个法子。
他要去的地方是镇上最大的饭馆,望月楼。
望月楼在镇子最热闹的地段,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的匾额金光闪闪。
这个点儿只有个伙计在门口洒扫。
阿钰走上去,客客气气地问:“请问你们掌柜的在吗?”
伙计抬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阿钰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背着竹篓,一看就是个乡下人。
伙计的态度不冷不热:“掌柜的还没来呢,你要吃饭等中午营业了再来。”
“我不是来吃饭的,”阿钰说,“我是来谈生意的。”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穿成这样的人是来谈生意的。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找我?”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个紫砂壶。
伙计赶紧让开:“掌柜的,这位说要谈生意。”
掌柜打量了阿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背后的竹篓上。
“什么生意?”
阿钰把竹篓取下来,揭开盖在上面的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菌子。
“松菌、香菇、牛肝菌,都是这几天新晒的,品相好,干透了。”阿钰把几种菌子各拿了一片递过去,“掌柜的看看。”
掌柜接过菌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成色不错,哪里来的?”
“自己采,自己晒的,没有掺假。”
掌柜又看了看那些菌子,拿起几个放在手里掂了掂:“你想怎么卖?”
阿钰没有急着报价。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听过镇上的行情,也知道望月楼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饭馆,每天要用不少干货。
“掌柜的是行家,价格您定,公道就行。”阿钰说,“但我有个条件。”
掌柜挑了挑眉:“哦?什么条件?”
“以后我家的货,只供望月楼。同样的品质,我给您比市面上便宜一成。但您得保证,只要我的货符合您的要求,您就优先收我的。”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伙子,你这是要跟我签长契啊?”
阿钰点了点头:“对,签个字据,对双方都有好处。”
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里的轻视慢慢变成了审视。
这个年轻人虽然穿得寒酸,说话做事却不像个乡下人,他的谈吐不是普通农户能有的。
“你叫什么名字?”掌柜问。
“林钰。”
“林钰,”掌柜重复了一遍,“行,你跟我进来,我们细谈。”
阿钰跟着掌柜进了望月楼,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
伙计端了两杯茶上来。
掌柜拿出算盘和纸笔,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谈。
阿钰对菌子的品种、等级、价格都说得清清楚楚,该坚持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让的时候也不含糊。
掌柜跟他谈了小一个时辰,越谈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望月楼收购林钰的干菌子,林钰保证只供望月楼一家,且品质不低于这次送来的样品。
掌柜写了两份字据,阿钰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到最后,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林钰。
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有力,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掌柜看了一眼那字迹,心想这人八成是个家里突遭变故的落魄少爷。
“林钰小兄弟,”掌柜把其中一份字据递给阿钰,“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尽管送来。”
阿钰接过字据,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掌柜。”
出了望月楼,阿钰站在门口,怀里揣着刚拿到的八十文钱,还有那份字据,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没有急着回去。
他先去了一趟肉铺,买了两块腊肉。
一块拿回去给林妙真吃。
另一块是给林友德家的,算是还欠他们家的人情。
虽然王翠花天天指桑骂槐,但到底是收留了他们,这个人情得还。
阿钰又去了一趟铁匠铺,挑了一把锄头、一把镰刀,都是趁手的好家什。
旧的那些在大火里烧没了,林妙真这些天借别人家的农具用,看人脸色不说,还不顺手。
挑完农具,他又看中了一口小铁锅。
他们这些天一直用瓦罐架在火上煮东西吃,若是有了小铁锅,就可以炒菜吃了。
锅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用,铁质厚实,内壁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阿钰把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弹了弹,听见清脆的响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付了钱,把东西放进竹篓里,背起来往街尾走。
成衣铺子在镇子东头,是一家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几件成衣样品,风吹日晒的,颜色都有些褪了。
阿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老板娘看见阿钰进来,笑着说:“客官想买点什么?”
阿钰环顾了一圈。
四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男装女装都有,颜色从素净的月白、鸦青到鲜亮的桃红、柳绿,挂得满满当当。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件粉色的衣裳上。
“那件,”他指了指,“拿下来看看。”
老板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笑着问:“客官是给家里的买?”
“嗯。”
老板娘把那件粉色衣裳取下来,抖开,挂在架子上。
是一件交领窄袖的短襦,料子是细棉布的,摸起来软乎乎的,颜色是那种浅淡的粉,像春天山里的野樱花。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边,简单,但看着清爽。
阿钰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
“有没有小一点的?”他问。
老板娘愣了一下:“这件不大啊,寻常姑娘家都能穿。”
阿钰比划了一下林妙真的身量:“她比我矮这么多,肩膀到这里,腰到这里。”
老板娘看着他的手势,笑了:“那是要比这件小一号。客官稍等,我去找找。”
阿钰站在铺子里等,目光又在墙上扫视了一遍。他看见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粗实,样式简单,看着就皮实耐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这件衣裳是林友德借给他的,他该还了。
“那件石青色的,”他对老板娘说,“也拿下来看看。”
老板娘抱着一件粉色的衣裳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又扭头去取那件石青色的。
阿钰把两件衣裳都看了一遍,粉色的那件大小合适,石青色的那件他试了试,肩膀和袖长刚好,就像量身裁制的一样。
“这两件多少钱?”他问。
老板娘掰着手指头算:“粉的这件四十文,石青的这件二十文,一共六十文。”
“便宜点。”阿钰学着林妙真砍价的样子。
老板娘笑着摇头:“客官,这已经是实价了,小本生意,真不赚钱。”
阿钰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五文,我下次还来买。”
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从怀里数出五十五文钱,递过去。
出了成衣铺,他又去了趟杂货铺。
他要买一床新被褥。
原来的那床被褥在大火里烧了,现在铺在床上的是林友德家不用了的旧被褥,又薄又硬,盖在身上跟盖了层纸似的。
林妙真嘴上不说,但阿钰知道她冷,前几天夜里,她总是往他怀里缩。
杂货铺里卖的被褥有好几种,从最便宜的蒲草席到棉花褥子,价格差了不少。
阿钰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中间那床棉被:“这个,多少钱?”
“六十文。”伙计说。
阿钰伸手摸了摸,棉花的,不是顶好的那种,但弹得还算蓬松,压下去能慢慢弹回来。
他又仔细看了看被面,蓝底白花,洗的多了会褪色,但结实耐用。
“五十文。”阿钰说。
伙计摇摇头:“不行不行,六十文已经是最低价了。”
“六十文,送我一条床单。”阿钰指了指一旁的粗布床单。
伙计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回头喊掌柜。
掌柜正在算账,不耐烦地说:“卖给他。”
阿钰付了钱,把被褥卷起来塞进背篓,背篓已经快满了。
他背上背篓拎起锄头,走出杂货铺,在街上又转了一圈。
路过粮油铺的时候,买了一小袋米;路过货郎摊子的时候,买了一包针线。林妙真的针线包烧没了,这几天缝补衣裳都是借刘婶的,他看见她借了两次了。
东西买齐了,阿钰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
东西太多,他走不快,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看见窝棚,阿钰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挣扎。
阿钰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他冲到跟前的时候,窝棚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闷响。
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按在铺上,一只手捂着对方的嘴,另一只手在胡乱拉扯。
被按住的人是林妙真。
阿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扔掉竹篓和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窝棚,一把揪住那个人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后仰倒,一屁股摔在地上。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满脸横肉,酒气冲天。
那个人摔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阿钰,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谁啊?敢坏老子的好事?”
阿钰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骨头和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男人惨叫一声,血从鼻子里喷出来,溅了阿钰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