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真有时候会感慨,为什么自己的命这么苦?
她今年才十七岁,按说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可她已经守寡半年了。
小小年纪双亲就去世了,靠叔叔接济长大,好不容易嫁了个憨厚可靠的男人,结果成亲不到一年,谁能想到一场风寒就把人烧没了。
村里人都说她命硬,谁沾谁倒霉。
林妙真本来不信这些,可日子确实难过。
两亩薄田全得自己种,播种、施肥、除草、收割,样样都得她亲力亲为。
邻居家男人一个人干这些活都要累得够呛,何况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不对,是寡妇。
小寡妇林妙真,村里人都这样叫她。
今天清明,她特意拿出攒了半个月的钱,从镇上买了些祭品,要去给相公上坟。
走在小路上,林妙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子。
里面装着几个阳芋粑粑、一小碟酱肉,一瓶烧酒,还有三根香和一叠纸钱。
烧酒和酱肉是她特意去镇上买的,贺青山活着的时候爱吃。
这点东西花了她三十文钱,心疼得她一宿没合眼。
可清明嘛,一年就这么一回,总不能委屈了相公。
“妙真啊,去上坟?”
路边干活的王婶抬起头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篮子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是啊王婶”,林妙真笑着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王婶在后面喊:“你一个人去那荒地方可要小心点啊,听说最近有流民出现在那边!”
林妙真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她没当回事。
这年头流民到处都是,官府都管不过来,碰上了躲远点就是了。
走了约莫几刻钟,到了坟地。
当初贺青山刚咽了气,林妙真就被贺家扫地出门。
贺家说她是个丧门星,小时候克父母,长大了克夫。
出殡和下葬都不让她跟着去,林妙真只能远远地看着。
她特地等到下午,贺家的人都祭拜完了才去,免得迎面碰上再起争执。
林妙真先把墓碑边上的杂草拨了拨,这才开始摆祭品。
“青山,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她把阳芋粑粑和酱肉摆在墓碑前的小石板上,嘴里念叨着。
正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掏出火折子准备点香。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姑娘,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抓起碟子上的一块酱肉就往回缩。
林妙真愣了一下,然后火冒三丈。
“哪个天杀的!”她猛地转过身去。
眼前是个男人。
那男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拼命地把酱肉往嘴里塞。
他身上的衣裳烂得不成样子,破布东一块西一块的挂在身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和泥。
他吃了她的酱肉!那可是她花了二十文钱买的肉!
林妙真蹭地站了起来,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往后拽。
“是我相公吗?你就吃祭品!”
那男人被她拽得仰起头来。
林妙真气得手都在抖:“多有得罪?你得罪大发了你知道吗?那是给我相公的祭品!你吃了我相公的祭品!”
她揪着人家的头发不撒手,那男人也不挣扎,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似乎被拽得有点疼。
“姑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在下实在饿得厉害了,这才冒犯了。”
林妙真这才注意到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普通流民。
虽然他狼狈得不行的样子看着跟乞丐没什么两样,可刚才那两句文绉绉的话,还有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倒像是读过书的人。
林妙真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脸虽然脏兮兮的,但五官和轮廓能看得出来很是俊俏。
他身量高大,肩膀宽阔,腰背挺拔,即便虚弱不堪,也看得出来骨架生得好。
应当是有力气,能干活的。
她手稍微松了松,但还是没放开。
“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想,好一会儿才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名字里有个‘钰’字。”
“你从哪里来的?”
“不记得了。”
林妙真疑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我发了几天烧,”他慢慢说道,“烧得厉害,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往南走,翻了好几座山,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附近倒下了。后来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说着,他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林妙真赶紧扶住他,触手是滚烫的皮肤,这家伙在发高烧!
“你先坐下,”她让那人靠着墓碑坐下,又拿起那几个阳芋粑粑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那男人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多谢姑娘。”他说。
然后两口就阳芋粑给吞了。
“你别噎着了。”林妙真看着他的吃相,嘴角抽了抽。
这人刚才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吃起东西来倒像是饿狼转世。
她等他吃完了,问他:“你现在有住处吗?还有家人吗?”
男人摇摇头:“没有,都记不得了。”
“那你愿不愿意入赘到我家?”
那男人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林妙真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我就是家里缺个干活的,两亩地我一个人实在种不过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你帮我种地干农活,怎么样?”
她补充道:“就是入赘到我林家,以后你就姓林了。”
那男人沉默了。
林妙真盯着他,心里有点打退堂鼓。
她想,万一人家不愿意呢?
虽然他现在落魄得很,可看他的样子,搞不好以前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哪能甘心入赘给一个小寡妇?
可她真的太缺劳力了。
地还没翻,春天种下的那几垄苗还没浇完水,再这样下去怕是得旱死。
正当她以为对方要拒绝的时候,那男人忽然开口了:“好。”
林妙真眼睛一亮:“你当真愿意?”
“愿意。”那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地说:“姑娘救我一命,我理应报答。”
林妙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你快起来,上完坟咱们就赶紧回家!”
那男人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低头看了她一眼:“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林妙真,以后你叫我妙真就行。”
林妙真说着,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祭品。
虽然阳芋粑粑和酱肉都没了,但香和纸钱还在,好歹得把坟上了。
那男人又说:“姑娘方才说这祭品是给姑娘相公的?”
“是啊。”
“可否容在下看一眼墓碑?”
林妙真不明白他要看什么。
男人往前挪了两步,看了看墓碑上的字,缓缓地说道:“姑娘,这墓碑上刻的是慈母王氏之墓。”
林妙真:“……”
她低头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那男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识字。”
“嗯。”
“那你快帮我看看,哪个墓碑上刻的是贺青山。”
男人看了一圈,找出了贺青山的坟。
林妙真把酒洒在贺青山的坟前,重新点香,对着贺青山的墓碑拜了拜。
她上完香,烧完纸钱,拍了拍手上的灰,搀着那男人,迈开步子就往村里走。
男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姑娘方才说,我是入赘到你家,那我平日该做些什么?”
“种地、浇水、施肥、喂鸡,有什么干什么。对了,你以前干过农活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想来,应该是没有。”
“没事,”林妙真大手一挥,豪气万丈,“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我教你。”
那男人大概是因为发着烧又饿着,走了没几步就有些撑不住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林妙真身上。
林妙真一个小姑娘,被他压得歪歪扭扭的,硬是咬着牙把人撑住了,一边走一边想,这家伙真是没白长这么大个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的老酸角树下,几个村民正坐着乘凉,看见林妙真搀着个蓬头散发的男人走过来,全都瞪大了眼睛。
“妙真?这是谁啊?”
林妙真笑眯眯地说:“我从坟地里捡的。”
“啥?坟地里捡的?”
“对,”林妙真点点头,说得理所当然,“我带回来给我干活的。”
村民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说了一句:“你胆子可真大!”
林妙真没理会他们,径直把人带回了家。
推开院门,里面是一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大半。
院子不大,角落里搭了个猪圈,这会儿里面是空的。
她把人领进屋里,点上一小截蜡烛,火光照亮了屋子。
屋子里就一间房,东边靠墙支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打了补丁的被褥;西边是灶台和水缸;中间摆着张用石头垫着残缺桌脚的小桌子。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子和干菌子,房梁上吊着一篮子阳芋,这是林妙真的存粮。
男人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林妙真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是简陋了点,但有瓦遮头总比露宿街头强,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