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从浣衣局东侧门出来,走过一条青砖路,这条路平日里只有跑腿打杂的太监和宫女行走,日常打扫的宫人并不仔细,路面上还堆着未扫净的残雪。

地面上的积雪被来回踩踏,已经化成污泥。

她走得小心翼翼,可还是免不了被鞋底带起的泥点溅到粗布裙摆上。

沿路两侧是丈高的暗红宫墙,墙皮多处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石砖。

再往前走,便是羊房夹道,几处闲置的杂院,院门上的锁锈迹斑斑。

穿过夹道,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转个弯,便踏入连通西六宫的长街。

沈云汀手里捧着一摞洗净的宫衣,低着头沿着南侧宫道慢慢向永和宫走去。

待走过宫道,她才寻了处干净的石墩,将衣物小心放下,抓了把雪,用手心暖化,借着雪水,反复擦拭裙摆上的泥渍。

只是泥水早就渗进布料里,怎么擦都会留下一片印记。

实在擦不掉,她拍了拍手中雪水,直起身子,将裙角脏了的地方,小心往里掖了掖,直到不仔细根本看不出,她才舒了口气。

前面转过一道朱红角门,就是永和宫的地界。

永和宫是惠妃的居所,惠妃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从前跟着周才人去皇后宫里请安时,见过惠妃几次,她面上总是带着浅笑,看着很是和善。

除了惠妃,永和宫里还住着吴嫔。

吴嫔出身不高,是秋浦知县府里的庶女,生母是歌妓,在家中向来受冷落。

早年皇帝微服出宫巡查地方,路过秋浦县,偶然撞见了一身红衣、抚琴高歌的她。她的歌喉婉转细腻,带着民间女子独有的鲜活灵气,和宫里千篇一律的贵女截然不同,一下子就勾住皇上的心思。

起初新鲜劲上头,皇帝时常去她宫里,一时风头无两。没过多久,新一批秀女入宫,皇帝对她渐渐失了新鲜感。

失去帝王宠爱的妃嫔,连体面点的宫女还不如,她向来心气高,自然受不了奴才们的冷言冷语,没办法,只能去依附权势滔天的万贵妃。

想到万贵妃,宫里无人敢轻易招惹,她的父亲是当朝骠骑将军,常年领兵南征北战,手握兵权。

万贵妃本人容貌娇美,圣宠经久不衰,膝下还有一位皇子,皇帝又处处倚重万将军兵权,因此,连皇后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沈云汀心中想着这些曾在启祥宫听到的宫中纠葛,完全没留意前方拐角处,正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这人动作极快,一把将她扯进了两根廊柱之间的阴影里,廊柱与廊柱之间,挂着遮风的棉竹帘,恰好将二人的身影完全遮住。

外头有侍卫巡视的脚步声走近,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紧紧捂住沈云汀的嘴,将她要发出的惊呼遮回去。

“是我。”

耳畔响起低哑的声音,沈云汀浑身一僵,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陆临风,锦衣卫千户。

等外头侍卫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沈云汀挣开他的禁锢,身子往后快速退了一小步,不着痕迹拉开二人之间距离,才浅行一礼,低声问候:

“陆大人。”

陆临风看到她躲避自己的动作,忍不住微微皱眉:

“汀儿,你是不是在怪我?”

“启祥宫发生这等事,皇上亲下的口谕,我实在是没办法,你也清楚,周才人得罪的是万贵妃,若我贸然行动,非但救不出你,反倒会牵扯上陆家。”

沈云汀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

“陆大人误会了,奴婢怎会怪您,奴婢知晓其中的厉害。”

深宫之中,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她从没想过陆临风会去救她,甚至这些时日,她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陆临风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扶一下她瘦削的胳膊,却被沈云汀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看着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沈云汀忙解释道:

“陆大人别多想,你我本就身份悬殊,从前也没什么真正牵扯,如今这样拉扯,若是被巡查的侍卫或者宫人撞见,传了出去,于大人名声有碍,奴婢......更是担不起这个罚。”

说着她转身要走。

陆临风见状,心中着急,向前跨出一大步,挡在她跟前。

“汀儿 ,你等一等,我还有几句话同你说。”

沈云汀无奈,只能又往后退了半步,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大人有话直说便好,奴婢还要赶时间交差事。”

“你真的要这样吗?”他神色凄凄地问。

又垂眼看她怀中抱着的一摞衣物,还有她那双红肿开裂的双手,满眼心疼:

“你……你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大人若没什么重要的事,奴婢先行告退了。”

“别,别走,我正经说事。”

陆临风连忙拦住她,言语间有些迫切地解释:

“汀儿,你再忍一忍,我父母已送信来,他们还要五六日就抵京了,等他们一回来,我就去求他们出面,想尽办法救你出来,你信我,再等等我......”

“陆大人,”沈云汀打断他,

“从前随口说的那些糊涂话,奴婢从未放在心上,也请大人忘记吧,奴婢的事自己会想办法处理,不劳您挂心,往后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祝大人青云万里,早日觅得良人,奴婢告退。”

她不看他脸色,飞快行了个礼,快步离去,直到跨过角门,才感觉背后那道紧盯着的视线消失。

沈云汀悄悄松了口气。

她和陆临风,前前后后也就见过三回而已。

第一回是在启祥宫外。

他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她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却宠溺地看着她:

“这是我特地从宫外带来的,你尝尝。”

沈云汀刚想把东西还回去,一眨眼,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花丛尽头。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糕点,心里纳闷,莫不是认错人了?

第二回是同周才人从御花园散心回来,周才人发觉自己手帕丢了,命她去寻,她折返回来时,就看见陆临风独自立在亭中,手中握着一支小巧精致的银簪。

“这支簪子样式简洁雅致,我觉得与你甚是相配。”

沈云汀总算看出点眉目,这人约莫是原主的小情郎。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委婉拒绝:

“陆大人,奴婢是启祥宫的宫女,您总是私下往来,被人瞧见了不好。”

宫女和侍卫暗中来往属于私相授受,是祸乱宫闱的重罪。

她不信陆临风不知。

可他仍旧将那副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

“汀儿别怕,四周我都探查过了,没有人,东西给你我马上就走,不会连累你。”

不由分说将簪子塞进沈云汀手中,又不见了踪影。

第三回,也就是启祥宫出事前几天,那一次,他终于没有再送任何东西,可做了比送东西更可怕的事。

借着夜色,他拉起沈云汀的手,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汀儿,这段时日我每日都想见你,想时时刻刻同你待在一块,我等不到你年满出宫了,马上年关,我父母会回京,到时我让母亲向皇后娘娘求恩,早些放你出宫,我娶你,可好?”

他的话格外诚恳,沈云汀看着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却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不管此人是不是真心,她与他都不可能。

她暗中向旁人打听过,陆临风家世不俗,他母亲是皇后的姑表姐妹,算得上正经皇亲,父亲任顺天府府尹,这样殷实的家底,如何会让家中独子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沈云汀心中还在思忖,不知今日话说得够不够清楚。

自己如今是浣衣局罪奴,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已经是自顾不暇,若是陆临风还不死心,继续纠缠,一旦被陆家得知,自家独子对一个浣衣局罪奴念念不忘,妄图污了陆家门楣。

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下已经举步维艰,绝对不能再招惹这种要命的桃花。

此刻她又有些后悔方才话说得太委婉,应该更决绝一些。

她摇了摇头,将纷纷思绪甩出脑后,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身后的陆临风看着消失的背影,面色灰败,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是她将自己拉入这漩涡。

他入了局,动了心,她却冷漠地告诉自己,她与他并无牵扯。

陆临风一拳捶在廊柱上,手上传来清晰的钝痛,这钝痛却让他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她是怕连累自己?

是了!

从前她总是有意无意路过自己当值的宫道,隔着好远,拿眼偷偷瞟他。自己看过去时,她便眼神慌慌张张躲避,红着脸飞快离开。

他当值的地方并不在启祥宫外。

他不是愣头青,怎么会看不懂少女暗藏的情愫,所幸她长得好看,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每每羞红了面颊,娇羞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虽然身世与自己相差过大,不过给他当个妾室通房,也没什么的。

他心里想着,忽又放松了眉眼,唇角微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宫女驯夫记
连载中●匿名 /著